第十四章·第一次约见(63-67)
63.中间人
中间人这个角色,是2018年春天出现的。
那天江平正在律所里看材料,电话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江律师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江平说:“是我。”
那人说:“有人想见你。明天晚上,老地方。”
江平愣了一下。
“什么老地方?”
那人笑了。
“你第一次见郑书记的那个茶馆。”
电话挂了。
江平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我们。
陈耀东说:“不能去。”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郑成功又想干什么?上次找你,让你别碰郑小波。这次找你,肯定没好事。”
林芳菲也摇头。
“别去了。危险。”
江平没说话。
他看着我。
我说:“你想去?”
他点点头。
我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晚上,我们去了那个茶馆。
还是那条深巷子,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个雅间。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西装,看见我们来,上下打量了几眼。
其中一个说:“江律师,请进。这位——”
江平说:“我朋友。在外面等。”
那人点点头,放我进去。
我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间雅间的门。
等了半个钟头。
门开了,江平出来。
后面跟着一个人。
不是郑成功。不是郑小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不高,微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江律师,考虑一下。三天后,我等消息。”
他走了。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我走过去,问:“谁?”
江平说:“姓马,叫马建国。”
我愣了。马建国?不是那个判了七年的马建国?
江平看出我的疑惑,摇摇头。
“不是那个。是另一个。郑成功的人。”
那天晚上回去,江平把事情说了。
那个姓马的是中间人。替郑成功传话的。
传什么话?
郑成功想见江平。
不是现在。是等他退休以后。
江平说:“他说,郑成功明年就退了。退了以后,想跟我聊聊。”
陈耀东愣了。
“聊聊?聊什么?”
江平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让我考虑考虑。”
林芳菲说:“考虑什么?”
江平看着她,说:“考虑要不要见他。”
屋里安静了。
陈耀东先开口:“不能见。见了,就说不清了。”
林芳菲也说:“别见。这个人,沾上就甩不掉。”
江平没说话。
他看着我。
我说:“你自己怎么想?”
他想了想,说:“我想见。”
陈耀东急了。
“你疯了?他是什么人?他侄子是什么人?他手里有多少事?你见了,万一被人看见,万一被录音,万一——你怎么办?”
江平说:“我小心点。”
陈耀东说:“小心有什么用?这种人,你小心也没用。”
江平看着他,说:“陈耀东,你记不记得,那个本子里,有郑成功的名字?”
陈耀东愣住了。
江平说:“刘强说的,码头那批货,是郑成功的。老宋说的,王建国和李翠花的事,郑成功也知道。周强说的,郑小波的钱,有一部分进了郑成功的口袋。”
他看着我们。
“这些,都只是听说。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肯指认他。因为他是副省长,没人敢。”
他顿了顿。
“但现在,他想见我。”
陈耀东说:“你想从他嘴里套话?”
江平点点头。
“他退休以后,就不是副省长了。那时候他愿意见我,肯定是有话说。说什么?不知道。但说不定,能说点什么。”
屋里又安静了。
林芳菲忽然说:“太危险了。”
江平看着她。
她说:“万一他是想拉你下水呢?万一他是想让你帮他做什么事呢?万一他手里有你的把柄呢?”
江平说:“我没有把柄。”
林芳菲说:“他可以制造把柄。”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危险。但这是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我等了这么多年,那个本子放在那儿,一直没用。为什么?因为没证据。现在,证据在慢慢出来。周强,老宋,刘强的话。一条一条,都在凑。但最关键的那条,郑成功那条,一直凑不上。”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现在,他自己要送上门来了。”
那三天,我们谁也没说服谁。
陈耀东坚决反对。林芳菲坚决反对。我不表态,但心里也不赞成。
江平一个人扛着。
三天后,他给那个姓马的打了电话。
“告诉郑书记,他退休以后,我去见他。”
电话那头,姓马的笑了。
“江律师,你是个聪明人。”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江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林芳菲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决定了?”
他点点头。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陪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年夏天,郑成功退休了。
新闻里播了,省里开了欢送会,说他为政法工作奉献了一辈子,说他廉洁奉公,说他德高望重。
江平看着那条新闻,不说话。
陈耀东在旁边骂:“廉洁奉公?他妈的,他手里多少人命?”
江平说:“等着吧。”
那年秋天,那个姓马的又打来电话。
“江律师,郑书记下周有空。老地方见。”
江平说:“好。”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黑皮小本子拿出来。
一页一页翻。
翻到郑成功那一页。
上头写着:郑成功——码头三百公斤。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进口袋里。
那年冬天,他去见了郑成功。
一个人去的。
没告诉我,没告诉陈耀东,没告诉林芳菲。
回来后,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林芳菲出来,看见他还在那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样?”
他看着那棵槐树,说:“他说了。”
她愣了。
“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码头那批货,是他让郑小波接的。王建国和李翠花的事,他知道。郑小波这些年做的事,他都知道。”
林芳菲愣住了。
他说:“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录了音。”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光了。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好烟。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我看着江平,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
那个黑皮小本子,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