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阿强:我跟江哥
阿强说“我跟江哥”这句话,是在2017年冬天的深夜。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
“苏队吗?我是周强。”
我愣了一下。周强?那个线人阿强?不是送走了吗?
“你在哪儿?”
他说:“在海城。城西,老电影院后头。”
我挂了电话,开车过去。
老电影院早就废弃了,四周黑漆漆的,就几盏路灯亮着,昏黄黄的。我把车停在巷子口,往里走。
走了五十多米,看见一个人蹲在墙角。
瘦,黑,穿着件旧棉袄,缩成一团。
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
是周强。
比一年前瘦多了,脸上有伤,眼睛红红的,像是几天没睡。
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抖。
“苏队,我没办法了。”
我把他带回车上,开了暖气。他缩在座位上,抱着胳膊,抖了半天。
等他不抖了,我问:“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说:“我在那边待了一年。开始还行,后来被人认出来了。郑小波的人找到我,要弄我。我跑了。”
我说:“跑回海城?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苏队,我想找江哥。”
我愣了。
“找江平?”
他点点头。
“江哥说过,有事可以找他。我现在有事了。”
那天晚上,我带他去见了江平。
江平正在小院子里看书,看见我们进来,愣了愣。
周强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平说:“周强?”
周强说:“江哥,我回来了。”
江平让他坐下,倒了杯热水。
周强捧着杯子,把事说了。
江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周强说:“我不知道。我没人了。”
江平想了想,说:“先住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周强睡在陈耀东的公司里。陈耀东给他找了床被子,铺了个地方。
第二天,江平来找我。
“周强的事,你怎么想?”
我说:“他回来,很危险。郑小波的人肯定在找他。”
江平点点头。
“但他回来了,也有用。”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他知道郑小波很多事。比我们知道的都多。”
那天下午,我们又见了周强。
他坐在陈耀东的公司里,看着我们三个。
江平说:“周强,你愿意作证吗?”
周强愣了。
“作什么证?”
“郑小波的案子。码头那批货,刘强那些人,还有别的。”
周强低下头,不说话。
江平等了一会儿,说:“你不愿意,我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没地方去,没人能保护你。只有把那些人送进去,你才能安生。”
周强抬起头,看着江平。
“江哥,我跟你说实话。”
江平点点头。
周强说:“我以前怕。怕作证,怕报复,怕死。但现在,不怕了。”
江平问:“为什么?”
周强说:“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顿了顿,把那天的事说了。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睡觉,门被踹开了。进来三个人,拿着刀,二话不说就砍。他翻窗户跑,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腿,爬了三条街,才逃掉。
他说:“江哥,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天天躲,天天怕,不知道哪天就死了。”
他看着江平。
“我愿意作证。把那些人送进去,我就能活了。”
江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那之后,周强被保护起来了。
我找张建国,安排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地方也换了,不在陈耀东公司,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没人知道。
周强每天待在那间小屋里,把他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往外说。
说了半个月。
说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大。
郑小波的公司是怎么洗钱的,钱从哪儿来,又去了哪儿。码头那批货是谁的,怎么接的,怎么分的。刘强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还有郑成功——他有没有掺和,掺和了多少。
周强说:“郑老板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个人,他全知道。”
江平问:“谁?”
周强说:“老宋。”
老宋。
那个写匿名信的老宋。
江平愣了。
周强说:“老宋跟郑老板十几年,什么事都经过。他现在被郑老板边缘化了,心里有怨气。你们找到他,他肯定愿意说。”
江平看了看我。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江平去找老宋。
老宋还是住在那个老小区里,房子还是那么破,人还是那么颓。他看见江平,愣住了。
“江律师?”
江平进去,把周强的事说了。
老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强那小子,还活着?”
江平点点头。
老宋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江律师,我这些年,天天做噩梦。梦见王建国,梦见李翠花,梦见那些死了的人。我也想作证。但我怕。”
他看着江平。
“我怕死。”
江平说:“我保护你。”
老宋说:“你保护不了。郑成功的人,你保护不了。”
江平没说话。
老宋说:“你知道郑成功是谁吗?他是副省长。他一句话,就能让我消失。你一个律师,能挡得住?”
江平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宋。
“宋师傅,你说的对。我一个律师,挡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老宋。
“但法律挡得住。”
老宋愣住了。
江平说:“郑成功再大,也大不过法律。只要有证据,有人证,他就得进去。”
他看着老宋的眼睛。
“你愿意做那个人证吗?”
老宋没说话。
江平等着。
等了很久。
老宋忽然笑了。
那笑,苦得很。
“江律师,你跟我见过的那些律师,不一样。”
江平说:“哪儿不一样?”
老宋说:“他们只想赢官司。你想赢人心。”
江平没说话。
老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我跟你走。作证。”
那年冬天,老宋也被保护起来了。
两个证人,都在。
周强,老宋。
江平那个黑皮小本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开始对上了。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好烟。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我看着江平,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
忽然想起周强说的那句话——
“我跟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