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轻判
轻判这两个字,在马建国案之后,成了江平身上的一根刺。
不是他自己觉得刺,是别人。
马建国判了七年,比预期的十五年少了八年。他老婆跪在法院门口给江平磕头的照片,不知道被谁拍了,传到了网上。
评论分成两拨。
一拨说,江律师真是好人,替穷人打官司,把刑期减了这么多。
另一拨说,这人专替坏人辩护,马建国是什么人?是贩毒的!判七年还少?这种人该死!
江平看着那些评论,不说话。
林芳菲问他:“难受吗?”
他摇摇头。
“不难受。他们不知道情况。”
林芳菲说:“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他说:“解释什么?说马建国只是跑腿的,不是主犯?说了他们也不信。”
她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在意。
不是在意别人怎么说,是在意那些话里头的一个词——专替坏人辩护。
他不是专替坏人辩护。
他替的是那些没人管的人。
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坏人,但都是没人管的人。
马建国是坏人。跑腿送毒,判七年不冤。但他不是主犯,不该判十五年。江平做的,就是让他拿到他该拿的刑期。
多一天,都不该。
那年夏天,江平接了一个更棘手的案子。
被告姓周,叫周强。不是线人那个周强,是另一个。罪名是故意伤害。他把一个讨债的人打成了重伤。
事实很清楚,他打了,打得很重,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但他为什么打?
因为那个人是他老婆的情夫。他老婆跟那个人跑了三年,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三年后,那个人带着他老婆回来,要他把房子卖了分钱。
他不卖,那人就天天来闹。闹了半个月,那天晚上,那人又来了。他实在忍不住了,拿了根铁棍,冲出去。
一棍,两棍,三棍。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江平接了这个案子。
林芳菲说:“这种案子你也接?证据这么清楚。”
江平说:“清楚是清楚。但他为什么打,你知道吗?”
林芳菲说:“知道。但法律不管为什么,只管打没打。”
江平说:“法律管。”
他打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去村里调查,去找证人,去找那个被打的人。他查清楚了那个人的底细——有前科,坐过牢,专门靠敲诈勒索为生。周强的老婆,是他骗走的。
他把这些材料整理好,递到法院。
开庭那天,他说了两个小时。
说完,法官沉默了很久。
最后,周强判了三年。
缓刑四年。
不用坐牢。
宣判那天,周强站在被告席上,眼泪流了一脸。
他看着江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平点点头,收拾材料,走了。
那天晚上,周强带着孩子找到律所。
那孩子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站在父亲旁边,怯生生地看着江平。
周强拉着孩子的手,说:“江律师,我给你磕头。”
江平拦住他。
“别。”
周强跪不下去,站在那儿,眼泪又流下来。
他说:“江律师,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江平说:“不是我给的。是法律给的。”
周强愣了愣。
江平看着那个孩子,说:“好好养孩子。别再打人了。”
周强点点头,拉着孩子走了。
江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天晚上回来,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林芳菲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他说:“在想那个孩子。”
她说:“怎么了?”
他说:“他爸要是进去了,他怎么办?”
她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我爸当年要是进去了,我怎么办?”
她靠在他肩膀上。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那年秋天,江平又接了一个案子。
这回不是刑事,是民事。一个老太太,被亲生儿子赶出了家门。老太太七十多了,没地方去,在桥洞里住了三个月。
江平接了这个案子。
他找到那个儿子,谈了三次。第一次,那儿子把他轰出来。第二次,那儿子说要钱没有。第三次,那儿子说,你告去吧。
江平告了。
开庭那天,老太太坐在原告席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个儿子坐在被告席上,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
江平站在老太太旁边,把她这三个月受的苦,一条一条说出来。
说完,他问法官:“审判长,这个人,还有资格当儿子吗?”
法官没说话。
那个儿子的脸色变了。
最后,法院判了。儿子必须把母亲接回去,每个月给赡养费五百块。
宣判那天,老太太拉着江平的手,老泪纵横。
“江律师,谢谢你。我儿子,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江平说:“大娘,回去吧。好好过。”
她走了。
江平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耀东问他:“江平,你接这些案子,挣的钱够花吗?”
江平说:“够。”
陈耀东说:“我看不够。你那些律师费,都不够你往里贴的。”
江平笑了。
“够不够的,就这么过吧。”
陈耀东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
江平说:“现在想明白了?”
陈耀东点点头。
“想明白了。你是老周教出来的。”
那年冬天,江平接了一个电话。
是周强打来的。
他说,江律师,我找到工作了。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三千块。孩子也上学了。谢谢你。
江平说,好。
他说,江律师,我以后再也不打人了。
江平说,记住你说的话。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笑了笑。
那笑,很淡。
但我知道,那是真的笑。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好烟。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我看着江平,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
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他的刀,一直在救人。
轻判也好,缓刑也好,都是救人。
救那些该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