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法庭交锋
法庭交锋那天,是2017年春天的事。
不是刘强的案子。刘强的案子已经判了。是另一个案子——郑小波手下的另一个人,姓马,叫马建国,因为参与码头那批货的交易被抓了。
马建国请的律师,还是江平。
郑小波点名要的。
江平接了。
开庭那天,我去旁听。
法庭不大,坐满了人。郑小波没来,但他的律师来了——刘律师,那个跟江平打过几次的老对手。
马建国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江平坐在辩护席上,翻着材料,脸色平静得很。
法官敲了敲木槌:“现在开庭。”
公诉人先陈述。码头那批货,三百公斤,马建国参与了运输,证据确凿。要求判处十五年。
轮到江平。
他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传证人王强。”
王强被带进来。就是当年跟刘强一起被抓的那个,码头案的同伙。他已经判了,现在在里头服刑。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看着江平。
江平问:“王强,码头那批货,是谁的?”
王强说:“刘强的。”
“刘强是谁的人?”
王强愣了一下,看看公诉人,看看法官,不说话了。
江平又问了一遍。
王强低下头,不说话。
江平等了几秒,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
“这是你的供词。你在里面说,刘强是郑小波的人。码头那批货,是郑小波让刘强接的。”
公诉人站起来:“反对!与本案无关!”
法官看了看江平。
江平说:“审判长,这个证人之前供述过,这批货的真正主人,不是被告马建国,而是另有其人。马建国只是跑腿的,不是主犯。”
法官想了想,说:“反对无效。证人继续回答。”
王强抬起头,看看法官,又看看江平。
然后他说:“是。刘强是郑小波的人。货是郑小波的。”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法官敲了敲木槌:“肃静!”
江平又问:“马建国在里头,是什么角色?”
王强说:“跑腿的。刘强让他送一趟货,他就送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货,也不知道是谁的。刘强说给钱,他就干了。”
江平点点头,让他下去。
下一个。
“传证人李刚。”
李刚被带进来。也是码头案的同伙,也判了。
江平问:“李刚,马建国在码头那天,干了什么?”
李刚说:“开车。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在码头外面等着。货装好了,他开车送走。”
“他知道那是什么货吗?”
李刚想了想,说:“不知道。他问过,刘强说别问那么多。”
江平点点头,让他下去。
他回到辩护席,看着法官。
“审判长,这两个证人的证言说明一件事——马建国不是主犯,只是一个跑腿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货,也不知道是谁的货。他只是听刘强的命令,干了一趟活。”
他顿了顿。
“主犯是刘强。背后的人是郑小波。马建国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应该承担主犯的罪责。”
公诉人站起来,想反驳。
江平没给他机会。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材料,递给法官。
“这是刘强在另一个案子里的供词。他说,码头那批货,是他接的,但真正的老板是郑小波。马建国只是临时叫来的司机。”
法官看着那份材料,没说话。
公诉人的脸色变了。
那天没宣判。法官说,择日。
出来的时候,马建国的老婆等在门口。她看见江平出来,扑过来,拉着他的手,哭着说:“江律师,我男人能轻判吗?”
江平看着她,说:“尽量。”
那天晚上,江平回来,在小院子里坐了很久。
林芳菲问他:“怎么了?”
他说:“今天在法庭上,我把郑小波的名字说出来了。”
林芳菲愣了。
他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法官,公诉人,旁听的。”
林芳菲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就回不了头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马建国判了七年。
不是十五年。是七年。
宣判那天,马建国的老婆跪在法院门口,给江平磕头。
江平把她拉起来,说:“别这样。回去吧。”
她走了。
江平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天。
阳光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郑小波的电话打过来了。
“江律师,挺厉害啊。”
江平没说话。
郑小波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把我的人,一个个往轻了判。我谢谢你。”
江平说:“我是按法律办事。”
郑小波说:“按法律办事?你在法庭上把我名字说出来,也是按法律办事?”
江平没说话。
郑小波的笑声停了。
“江平,我给你面子,你接我的案子,我付你律师费。但你记住,这面子,是有限的。”
电话挂了。
江平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芳菲从屋里出来,问:“谁?”
他说:“郑小波。”
她问:“说什么?”
他说:“警告我。”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怕吗?”
他想了想,说:“不怕。”
她问:“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因为老周。”
那年夏天,马建国入狱了。
江平去看过他一次。他瘦了,黑了,但精神还行。看见江平,他笑了。
“江律师,谢谢你。”
江平说:“好好改造。”
他点点头。
江平站起来,要走。
他忽然喊住他。
“江律师。”
江平回过头。
他看着江平,说:“郑老板那边,你小心点。他不是好人。”
江平点点头。
走了。
那年秋天,江平又接了一个案子。
不是郑小波的人了,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工伤,老板不给钱,他告了三年没告下来。
江平接了。
林芳菲问他:“你不累吗?”
他说:“累。”
她说:“那还接?”
他说:“不接,他怎么办?”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我看着江平,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
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他的刀,一直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