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脆响炸裂死寂地宫，余音在岩层间久久回荡。
顾时安被一股蛮横却留手的力道狠狠踹进石室，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冰冷岩壁上，五脏六腑翻涌作痛。扬起的尘土呛得他连声咳嗽，狼狈不堪。
“老登！你又打我！”
顾时安捂着后腰踉跄爬起，对着王座上的顾长风龇牙咧嘴，满是不服：
“不过背错一个字，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初见时的敬畏与拘谨，早已在两年朝夕相处中消磨殆尽。
顾时安早把这老登的脾性摸得通透：
论修炼，他仿佛天生适合修炼《大道序谱》，晦涩图谱一点就通，顾长风非但不罚，偶尔还会露出自豪之色。
可唯独背书这件事，成了他地宫两年最大的酷刑。
这老登不知执念何在，硬是逼着他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流民野小子，啃完一屋子古籍。
从认字的启蒙小文，到圣贤道理的厚重典籍，再到权谋杀伐的兵书韬略，几十本古籍堆成小山。万幸没让他背那浩如烟海的《永乐大典》……
可即便如此，错一字挨一脚、错一笔抄一遍的规矩，也把他折腾得苦不堪言。
顾时安数次追问学这些有何用，顾长风永远是垂着眼眸，说受人之托，再追问，便闭口不言，只推说忘了。
顾时安背地里不知吐槽多少次：
这老东西定是九千年无人说话，憋出了人格分裂！
前一秒还温声讲解序谱本源，下一秒就能因一句背错，一脚将他踹出三丈开外。
“少跟老子耍贫嘴。”
顾长风拄着那根古朴木杖，缓步走到顾时安身前。
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虽弱却稳，如一盏烧了九千年还没灭的残灯。眼里没了九千年的孤寂，只剩无奈。
“等你走出地宫就明白了。这些书，比死练功法管用百倍。那些你用武力杀不死的，这些书能。”
他顿了顿，“你现在不信。等你对上的不再是周黑虎，是整个地下城，甚至是裂隙里那些东西，到时候你就懂了。”
顾时安不再犟嘴，默然走出石室，舒展筋骨之际，浑身骨骼发出细密清脆的爆鸣，经脉中序熵之力流转不息，肉身坚逾精钢，举手投足皆有本源之力暗涌。
攥紧双拳，鎏金序纹与墨黑熵纹在指尖一闪而逝，旋即被他尽数收敛，不露半分锋芒。
两年地宫苦修，顾时安早已脱胎换骨。
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连自身力量都掌控不了的底层流民，身形拔长，肩背宽阔，少年青涩褪去，眉眼间藏起锋芒。
序熵同源的血脉被彻底激活，他对两种本源力量的感知入微入化，气息收放自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野小子。
“说得神乎其神。”顾时安冷笑一声，没再争辩。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老登你放心。我必让周黑虎一众血债血偿……”
顾长风看着顾时安眼底的杀意，未曾阻拦，未曾说教，只是缓步坐回白骨王座，语气平淡无波：
“要报仇，随你去。但报完仇，给我滚去学院读书。”
顾时安当场愣住，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
“没搞错吧老登？你亲手教出来的弟子，还要去学院？那些教习恐怕连《大道序谱》的门槛都摸不到，能教我什么？书我背了，打我也挨了，何苦再去学院？”
“让你去，你就去。”
顾长风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我不是让你去学功法典籍，而是让你去看人心、懂规则。平民学院的孩子，皆是流民、矿道底层出身，你在那里，才能看清地下城的真面目。
贵族学院尽是世家纨绔，虚浮奢靡，只会磨掉你的心性，不适合你。记住，毕业之后别入狩猎队，去猎魔佣兵团，独行即可，切勿与人组队。”
“猎魔佣兵团？”
顾时安满心疑惑。
议会狩猎队他早有耳闻，乃是蚁巢战力核心，靠斩杀熵兽换取生存资源，威名赫赫。
“可这猎魔佣兵团，那是什么?”顾时安只听过狩猎队，对猎魔佣兵团却是闻所未闻。
“自己去学院打听。”
顾长风懒得多言，顾时安见状也不再追问，立刻换上那副流民混子的无赖模样，搓着手凑上前讨好处，和当年在流民洞蹭吃蹭喝的模样分毫不差：
“老登，我去上学也行，可我身上半块序晶都没有，总不能空着手去要饭吧？”
顾长风翻了个白眼，随意指向王座后方的白骨林，语气敷衍：
“自己去翻，底下全是，能拿多少，看你本事。”
顾时安双眼骤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扒开表层枯骨，底下铺满莹白剔透的极品序晶，流光溢彩。
他贪婪地抓了两大把揣进怀里，仍不满足，索性脱下上衣铺开，装了满满一包，恨不得将整座白骨林搬空。
“拿，尽管拿，多拿些也无妨。”
顾长风倚着王座扶手，嘴角却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这些序晶，是我镇守裂隙的根基，你这两年苦修，也吃了不少。
你拿，没事，只是——等哪天我镇不住裂隙了——就把你抓回来，把你这些年吃的，成倍地抽出来。”
顾时安手上动作猛地一顿，听着他云淡风轻的威胁，慌忙将序晶通通倒回，只留下几块够求学使用的分量。
心底暗骂这老登翻脸比翻书还快，嘴上却谄媚讨好：
“序祖大人神通盖世，裂隙自当稳如泰山。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贪心。”
顾长风白了他一眼，伸手将顾时安招至身前。随即将《大道序谱》第一卷递来，顾时安小心翼翼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顾长风定定望着他，缓缓从身后取出两块漆黑的序牌递到他面前。
这序牌两年来顾时安只在老登手中见过，从未触摸过。
紧接着，顾长风又将那根两年来常用来抽打他的木杖，一并交到了他手中。
“双牌藏宿命，木杖承本源，这三样皆是你血脉专属之物，我叮嘱的，你半分都不能忘。”
顾长风指着第一块序牌，沉声叮嘱：
“此牌，出去挂腰间，入学院收起。日后踏入地表，再行佩戴。”
又将第二块序牌按在顾时安心口，语气决绝：
“此牌，贴心藏好，至死不可取出。”
最后，顾长风看向那根打磨得光滑的木杖，指尖划过杖身，杖身的序纹骤然爆闪，气息暴涨又敛去，他沉声道：
“这根杖，也给你。它叫——算了，叫什么随你吧。杖身上缺失的至宝，你要逐一集齐，这第一块就是你这两年拿来修炼熵力的那块，你现在把他镶嵌在木杖上。”
顾时安一愣，从怀里掏出那块当年在黑沟捡的晶石，指尖捏着仔细观察。
“它叫熵之本源晶，”顾长风道，“它是这天地间最纯粹的熵力所凝结而成。”
顾时安的目光紧锁，杖身上一道凹槽，墨色涟漪。指尖轻拂内壁，细密的陌生序纹隐现，与《大道序谱》里的纹路隐隐契合。
随即屏息凝神，将体内序熵之力尽数注入木杖与熵之本源晶，一丝一毫不敢松懈。指尖捏晶缓缓靠近凹槽，先以精神力仔细探查，方才运力轻推，将晶石嵌入槽中。
强光炸裂，本源震荡。晶石入槽的刹那，如潮汐般的熵力涌出，杖身掠过一抹墨黑序纹，循木纹流转一周，顺着指尖融入经脉。木杖重回古朴无华之态，气息全无。
就在此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牵引力从木杖内袭来，它竟主动吸纳起顾时安体内的序熵本源之力，仿佛沉睡万古的生灵苏醒过来，汲取着专属养分。
顾时安没有抗拒，任由它与自己的血脉、气息、神魂缓缓交融。
短短瞬息，二者便彻底绑定，形成独一无二的本源认主契约。
从今往后，这根木杖只认他一人为主，旁人即便强行夺走，也催动不了半分力量，与一截无用枯木毫无区别。
嵌晶入杖，顾时安与这根木杖便缔结了血脉羁绊。它宛若肢体延伸，轻重随心、收发自如。
更关键的是，晶石入杖后，顾时安体内序熵之力流转愈发圆融，往日滞涩之感尽数消散，两年苦修的根基，至此彻底稳固。
缓缓收神，顾时安将三样至宝妥善收好，木杖握于掌心，温凉暖意与他血脉相融，气息同频，宛若天生一体。
镶嵌完毕，他回过神来看向顾长风，此时顾长风还在摩梭怀中那只乌木盒，两年间，这盒子顾长风寸步不离，他问一次便挨一次打，从未得见真容。
顾时安嬉皮笑脸凑上前，搓着手试探：
“老登，还有一事。你这木盒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两年了，我问一次挨一次打。如今我都要出关了，序谱、木杖、序牌都给我了，这盒子里的东西，总该让我瞧瞧吧？”
顾长风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尽数褪去，面色沉寒，只吐出一个字：
“滚！”
话音未落，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席卷全身，顾时安连半句咒骂都来不及说，便被径直扔出地宫。
重重砸在地宫入口的石板上，震得浑身发麻。
身后厚重的石门轰然闭合，严丝合缝，快得他连一丝光影都未曾捕捉到。
顾时安爬起身，拍去满身尘土，凑到石门边扯着嗓子大喊：
“老登你放心！仇报完，学上完，我就回来看你！”喊完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在地宫外面了，赶紧捂住嘴，左右扫了一圈。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地宫之内，顾长风刚坐回王座，闻言险些从白骨王座上滑下去。他扶住扶手，胸口剧烈起伏，心底咆哮：
这他妈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这小王八蛋再多留几年，老子非得被他活活气死不可！
石门之外，听不到半点回应，顾时安小声嘀咕着放狠话：
“老登你等着！等我回来，必跟你算这木盒的账，非把你剩下的胡子拔光不可！”
骂罢，顾时安转头望向流民洞的方向，咧嘴一笑，白牙森寒，眼底锋芒毕露。
一身序熵之力圆融无碍，锋芒尽敛，只待一朝出鞘。
两年潜修，磨剑藏锋。
今日出关，锋芒初露。
周黑虎，流民洞，顾时安，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