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受托辩护
受托辩护这个案子,是郑小波亲自找上门的。
那天是2016年秋天,江平正在律所里看材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郑小波。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跟几年前比,他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皱纹,但那笑还是一样——客气的,有礼的,让人不舒服的。
“江律师,好久不见。”
江平站起来,看着他。
“什么事?”
郑小波自己拉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江平没说话。
郑小波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有个朋友,姓刘,叫刘强。他最近出了点事,进去了。想请你给他辩护。”
江平看着那张纸,没动。
刘强。
那个码头跑掉的刘强。那个查陈耀东公司的刘强。那个郑小波手下的人。
江平说:“他犯了什么事?”
郑小波笑了。
“小事。就是帮着运了点货。”
“什么货?”
郑小波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江律师,你干这行的,应该知道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江平没说话。
郑小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刘强这个人,跟我有些交情。他现在在里头,请的律师不顶用。我想找个靠谱的。”
他转过身,看着江平。
“整个海城,靠谱的律师,我就认识你一个。”
江平看着他。
“律师费你开。多少都行。”
屋里安静了几秒。
江平说:“我考虑考虑。”
郑小波点点头。
“三天。三天后我等消息。”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江律师,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但这是生意。生意就是生意。”
他走了。
江平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我们。
陈耀东听完,第一个开口。
“不能接。”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刘强是什么人?是郑小波的狗腿子。你接了他的案子,就等于帮郑小波。”
林芳菲也摇头。
“这个人不能接。接了,你的名声就毁了。”
江平没说话。
他看着我。
我说:“你自己怎么想?”
他想了想,说:“我想接。”
陈耀东愣了。
“你疯了?”
江平摇摇头。
“没疯。但我想了想,接这个案子,有好处。”
陈耀东说:“什么好处?”
江平说:“可以进去见他。”
我们三个都愣了。
江平说:“刘强知道郑小波很多事。码头那批货是谁的,钱去哪儿了,郑成功有没有掺和,他都知道。他现在在里头,没人能见他。但我可以。”
陈耀东听着,不说话了。
林芳菲说:“你想从他嘴里套话?”
江平点点头。
“他不是傻子。他不会白说。但只要能进去,总有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跟十五年前一样。
三天后,江平给郑小波打了电话。
“我接。”
郑小波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就知道,江律师是聪明人。”
第一次去见刘强,是在一周后。
江平带着助理,去了看守所。
刘强被带出来的时候,江平差点没认出他。
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号服,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镣哗啦哗啦响。
他在江平对面坐下,抬起头。
“江律师?”
江平点点头。
刘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跟郑小波一模一样。
“郑老板跟我说,你会来。我还不信。”
江平没说话。
刘强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江律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打?”
江平说:“先看材料。”
刘强点点头。
“材料你随便看。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刘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有些事,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说。”
江平看着他。
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替穷人打官司的,是郑老板的对头。你接我的案子,肯定有你的目的。但我无所谓。只要能把我弄出去,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江平说:“那你自己呢?”
刘强笑了。
“我?我烂命一条。出去了,接着混。出不去,就待着。反正里头也有人。”
那天晚上,江平回来,把见刘强的事说了。
陈耀东问:“他松口了吗?”
江平摇摇头。
“没有。嘴硬得很。”
林芳菲说:“那怎么办?”
江平想了想,说:“不急。慢慢来。”
那之后,江平每周去见刘强一次。
不是问话,是谈案子。谈证据,谈程序,谈怎么辩护。谈完就走。
刘强一开始警惕得很,什么都不说。后来慢慢放松了,开始聊些有的没的。
聊里头的事,聊以前的事,聊郑小波的事。
有一次,他忽然说:“江律师,你知道吗,郑老板其实挺怕你的。”
江平愣了。
刘强说:“他说你手里有个本子。那个本子,能送很多人进去。”
江平没说话。
刘强看着他,说:“那个本子,是真的吗?”
江平说:“你说呢?”
刘强笑了。
“不管真的假的,郑老板信了。信了,就怕了。”
那年冬天,刘强的案子判了。
十五年。
不是江平没尽力,是证据太硬。码头那批货,三百公斤,人赃并获。刘强是主犯,跑不掉。
判下来那天,江平去见他最后一面。
刘强坐在那儿,脸色平静得很。
“江律师,谢谢你。”
江平说:“没帮上你。”
刘强摇摇头。
“帮上了。你来了,我就知道,还有人管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江律师,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江平看着他。
他说:“郑老板的事,我知道很多。码头那批货,不是他的。是郑成功的。”
江平愣住了。
刘强笑了笑。
“你那个本子,用得上。”
门关上了。
江平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他回来,把这句话告诉了我们。
我们三个都沉默了。
郑成功。
那个副省长。那个让跛三弯腰的人。那个每次出现都让人脊背发凉的人。
陈耀东说:“这下,通了。”
江平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那个黑皮小本子。
翻开,找到郑小波那一页。
在底下写了一行字:郑成功——码头三百公斤。
他合上本子,看着我们。
“快了。”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好烟。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我看着那个黑皮小本子,放在江平旁边的椅子上。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