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夏侯琦回到廉贞阁,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不下二十个圈子。靴底磨在地砖上沙沙作响,脑子里全是夏侯琳那句“城东章铁匠”。
章铁匠确实厉害。能打出那样的九环大刀,锻纹层叠如水波,刀背与刀身浑然一体,接缝处几乎看不出焊接痕迹。这手艺,莫说京城,就是放在秦州军械司,也是一等一的匠人。如果能让他来打轰天雷的炮管……
夏侯琦越想越兴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停下脚步,扬声唤道:“徐妈妈!”
徐妈妈应声推门进来,见她两眼放光的样子,便知道自家郡主又有了什么新主意。“郡主,有什么吩咐?”
夏侯琦把夏侯琳的九环大刀和章铁匠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双手一拍,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策:“徐妈妈,我想会会他。”
徐妈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夏侯琦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决定了”的脸,斟酌着开口:“郡主,这章铁匠我倒是知道一些。但您要亲自去见他,怕是不妥。”
“为何不妥?”
“这些事,还是让二爷代劳吧。毕竟这里是京城,不是秦州。”徐妈妈顿了顿,语气愈发苦口婆心,“而且,您是西宁郡王府的郡主。这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女孩,讲究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只是小姐,连丫鬟都是这样。”
夏侯琦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扬起:“徐妈妈,你说这话我就不同意了。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们,一个个娇生惯养的,有几个能经得起风浪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再说了,我想去看看章铁匠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手艺。二哥哥?他呀——”
她拖长了尾音,一脸傲娇地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他那刀好使。咱们王府里的老张师傅也能打那样的大刀。我要看的是……”
她忽然顿住了。后面的话太深奥了——钢材的硬度、韧性、淬火工艺、锻打层数、杂质含量——说出来徐妈妈也听不懂。她跺了跺脚,任性道:“哎呀,反正我要亲自去见了章师傅才知道!”
徐妈妈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自家郡主了,这孩子从小就极有主见,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郡主,那章铁匠再厉害也是个工匠。您这样的郡主身份去见他,传出去恐怕有损您的名声啊。”
夏侯琦一听这话,小脾气立马上来了。她转过身,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我不管!为什么同样是王府子女,二哥哥能见,我就不能见?”
徐妈妈苦口婆心地解释:“二爷是男子。而且他主要负责巡逻抓歹人,偶尔和那些江湖人士打交道很正常。而您是女孩子,身份又尊贵,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吧。”
夏侯琦眼珠一转。
那一转,徐妈妈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她看着夏侯琦脸上慢慢绽开的那个笑容,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郡主,您想干嘛?”
夏侯琦笑嘻嘻地凑过来,双手抱住徐妈妈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软:“徐妈妈,你说,我二哥哥能见他是因为他是男子,对吧?”
“……对。”
“那如果我扮成男子,不就可以去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上男装、扮成小王爷、大摇大摆走出王府大门的模样了。
徐妈妈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郡主,您这是胡闹。万一被发现了,可是要受罚的。”
夏侯琦把徐妈妈的胳膊抱得更紧了,脑袋靠上去使劲蹭了蹭,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哎呀,徐妈妈——你就帮我这一次嘛。我不会被人发现的。而且,我只是去看看章铁匠,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徐妈妈沉默了片刻,看着夏侯琦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夏侯琦的手背:“郡主,您可得当心点,别被人发现您是女孩子了。”
夏侯琦欢呼一声,松开徐妈妈的胳膊,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徐妈妈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准备了。
廉贞阁安静下来。夏侯琦的兴奋劲儿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紧张。她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看见陌生人会犯社恐。
而章铁匠与她素未谋面,是标准的、百分之百的、没有任何水分的陌生人。她不但要和他说话,还要女扮男装不露马脚,还不能多带些人去——带的人多了,更容易穿帮。
夏侯琦的头皮开始发麻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嘴里念念有词:“没事没事。不就是见个陌生人嘛,有徐妈妈在呢。再说了,我可是夏侯琦,什么风浪没见过。在……在秦州还手……手刃过梁国的精锐。只……只不过是去谈生意。又……又不是杀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最后她颓然地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无奈。设计轰天雷的时候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算弹道的时候她下笔如飞。可是让她去跟一个陌生人说几句话,她的心脏就开始不争气地乱跳。
太丢人了。
第二天,黛玉因桃树施肥晕倒的事件传遍了整个西宁郡王府。
消息传到廉贞阁的时候,夏侯琦正躲在屋里为即将到来的“谈判”做心理建设。她对着铜镜练习表情管理,试图让自己的脸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不至于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琉璃推门进来的时候,夏侯琦正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郡主,王妃娘娘要问您话呢。”
夏侯琦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放下扯着嘴角的手指,慢慢转过身来,声音都变了调:“问……问话?问我什么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近期在西宁郡王府的种种表现——天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头发跟鸡窝似的随手一挽,窝在廉贞阁里抱着《格物志》研究如何提高冶炼工艺,对于请安和理家等诸事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敷衍搪塞。桩桩件件,全是在母妃的雷点上蹦迪。
唯一做的好事,就是昨天拦住了差点烧了桃树根的夏侯琳,挽救了天采园的桃子们于危难之间。
琉璃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道:“就是昨天琳二奶奶在天采园晕倒的事。”
夏侯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都掩不住的小得意。原来是这事。二哥哥才是罪魁祸首,我看他怎么跟娘解释。
她跟在琉璃身后往寿荫堂走,脚步轻快了几分,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夏侯琳被王妃训得抬不起头来的样子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进了寿荫堂,夏侯琦一眼便看见王妃居中正坐,面色严肃,世子妃在一旁垂手默侍。夏侯琳站在正中间,身上还穿着巡营的官服,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根被罚站的门柱。
夏侯琦偷偷打量着夏侯琳,心中暗笑——二哥哥这呆子,平时那么机灵,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傻呢。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夏侯琳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二哥,怎么回事啊?”
王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夏侯琦!站好!”
夏侯琦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抖,讪讪地闭上嘴,乖乖走到夏侯琳旁边站好,学着他的样子低头垂手,眼观鼻鼻观心。
世子妃简明扼要地将黛玉晕倒的事情说了一遍。她的语气不偏不倚,既没有偏袒夏侯琳,也没有责怪夏侯琦,只是把玉娆娆昨日告诉她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说完,她退回到王妃身侧,垂手而立。
王妃的目光在面前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两个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侯琳和夏侯琦同时抬起手,指向对方。
“是他!”
“是她!”
夏侯琦抢着开口,语气又快又脆,像连珠炮似的:“这事儿全赖二哥哥一个人!他挖了那么大一个坑,把落花全倒进去了,还要往上撒草木灰。那些桃树差点被他折腾死。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救满园桃树于危难之间,那些桃树现在已经被劈成柴火烧了!”
她说完,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扬起,傲娇之气全开。
夏侯琳一脸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得像在营中点卯:“是琦丫头进天采园,说要给桃树撒熟粪肥后,夫人才晕倒的!不能赖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两根食指在腹前对着戳了戳:“我……我只是把夫人气哭。”
然后声音又猛地拔高了,“但气晕不是我!”
王妃和世子妃看着家里这两个活宝各执一词、振振有词的样子,对视了一眼,眼中同时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
昨天大夫入府给黛玉看病之后,世子妃便问过玉娆娆黛玉昏厥的前因后果。玉娆娆自然是本着“自家爷绝不会有错,如果确实有错那也是好心办坏事”的立场,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王妃听完了,再看看眼前夏侯琦那副信誓旦旦、理直气壮的表情——也不像是做了坏事的样子。
她内心一阵无语。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活宝到底是自家的崽,哪有胳膊肘向外拐的道理。而且确实是夏侯琦及时救场,才挽救了天采园那几棵桃树的性命。从这个角度来说,琦丫头倒是有功无过。
世子妃忽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堂内的沉默。她往前走了半步,温声道:“母妃,或许琳儿和琦儿都理解错了。弟妹昨日原本是要葬花,并不是要施肥。”
王妃愣住了。
夏侯琳愣住了。
夏侯琦也愣住了。
三张脸上浮现出同一种茫然的表情,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是葬花?”
世子妃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自己的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三个人六只眼睛里全是清澈见底的困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清了清嗓子,嫣然一笑,决定趁机给这三位脑袋里没有任何诗词储备的人士普及一下京中近日广为流传的佳作《葬花吟》。
“那葬花呀,就是将落花拾起来,放入花囊中。用花锄挖一个浅坑,将花囊放进去。再填上土。”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给夏侯铸讲睡前故事,“最要紧的步骤呢,就是将落花放入香囊再填土。这叫‘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泥沟’。”
她深吸一口气,朱唇轻启,正要开始吟诵那首名动京城的《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嫂子!”夏侯琳忽然大喊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还要去营中点卯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寿荫堂的大门,官服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风。
王妃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急切:“珏儿媳妇,我瞧瞧你弟妹去!”
说完快步走向门口,步子又急又快,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
夏侯琦左看看右看看,见母亲和二哥都跑得比兔子还快,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也学着夏侯琳的样子大喊一声:“嫂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她提起裙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寿荫堂里安静了下来。
世子妃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方才吟诗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朱唇微张,那句“红消香断有谁怜”的余音还在梁间萦绕。她缓缓放下手,环顾四周——方才还站着三个人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她一个。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角轻轻晃动。
她的嘴角抽了抽。
王妃和夏侯琳、夏侯琦兄妹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啊?《葬花吟》啊,那可是《葬花吟》!京城里多少文人墨客争相传抄,多少闺秀小姐倒背如流。她这才念了一句,三个人就像听见了集合号似的跑得一个不剩。西宁郡王府同意这桩婚事,不会真的是把弟妹拿来充门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