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阿强的案子(58-62)
58.码头抓捕
码头抓捕那天,是2016年春天的事。
凌晨三点,我接到张建国的电话。
“苏锐,行动提前了。现在出发。”
我翻身起床,套上衣服,冲出宿舍。
院子里已经停了五辆警车,灯闪着,人站着。张建国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看见我出来,招招手。
“上车。”
我钻进车里,问:“什么情况?”
张建国说:“郑小波的人今晚在码头交易。线报说,货到了,人也在。”
我心里一紧。
码头。
又是那个码头。
车开了,一路往东。街上没人,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二十分钟后,车停了。
码头到了。
还是那个码头。水泥栈桥,卸货平台,铁皮棚子。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但人不一样了。
我们下车,摸黑往栈桥那边靠。张建国打手势,一组左,二组右,三组跟我。
我带着人,从侧面绕过去。
栈桥尽头停着一艘船。不是游艇,是条旧渔船,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响。船边站着几个人,正在往下卸货。
货是白色的袋子,一袋一袋,码在船上。
张建国在耳机里说:“再等等,等人齐。”
我们蹲在暗处,盯着那边。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十五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我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白袋子,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夏天,我们三个蹲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抽着烟,等着活干。
想起那艘游艇,那个戴墨镜的男人,那个让跛三弯腰的人。
想起跛三的棚子,那个仓库,那股酸酸苦苦的味道。
想起陈耀东被抓那天,被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
十五年。
耳机里传来张建国的声音:“人齐了。行动!”
我站起来,喊:“警察!别动!”
我们冲出去。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炸了锅。有的往船上跑,有的往栈桥那边跑,有的跳进海里。
我带人追。
追了五十多米,按倒一个。又追了二十多米,按倒一个。
回头看,那边也按住了几个。
但有人跑了。
跑得最快那个,已经冲到栈桥尽头,跳上船,发动了柴油机。
张建国喊:“拦住他!”
我往前冲。
船已经离岸了。
我跑到栈桥尽头,看着那条船突突突往外开。船尾站着一个人,瘦高个,看不清脸。他站在那儿,看着岸上,一动不动。
我举起枪,瞄准。
但没开枪。
太远了。打不着。
船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张建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跑了?”
我说:“跑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抓了七个人。
货全扣了,整整三百公斤。
回去一审,审出来一堆东西。
那七个人,有四个是郑小波的人。另外三个,是上家派来的。
郑小波的人说,这批货是郑小波亲自接的,他今晚本来要来,临时有事没来。
我问:“什么事?”
那人说:“不知道。只听说,他叔叔找他。”
他叔叔。
郑成功。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张建国。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先放着。”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我没睡。
坐在窗前,抽了半宿的烟。
想着那条船,想着船尾那个人,想着他站在那儿看着岸上的样子。
那个人是谁?
是郑小波吗?
不是。郑小波没那么瘦。
那是谁?
第二天,我去找了江平。
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个人,你认识。”
我愣了。
他说:“是刘强。”
刘强。
那个被抓过又放了的刘强。那个查陈耀东公司的刘强。
我说:“他怎么会跑掉?”
江平看着我,说:“因为他有人。”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苏锐,这条线,越查越深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陈耀东也来了。
我把码头的事跟他们说了。
陈耀东听完,脸色铁青。
“刘强跑了?他怎么跑的?”
我说:“不知道。但他肯定有人帮忙。”
陈耀东说:“谁帮忙?”
江平在旁边,忽然说:“郑成功。”
我们三个都看着他。
他说:“郑小波临时没去码头,因为郑成功找他。刘强能跑掉,也是因为有人提前通气。这个‘有人’,只能是他。”
我没说话。
陈耀东也没说话。
林芳菲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盘菜,看见我们这个样子,愣住了。
“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她看看江平,看看我,看看陈耀东。
然后她把菜放下,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什么事?”
江平看着她,把码头的事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郑成功这条线,什么时候能收?”
江平说:“快了。”
她问:“多快?”
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等那个本子,用上的时候。”
那年春天,刘强消失了。
哪里都找不到。家里没人,电话不通,常去的地方也没有。
我让人盯着车站、机场、码头,都没发现。
他就像蒸发了一样。
张建国说:“别找了。肯定跑了。”
我说:“往哪儿跑?”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帮他跑。”
我想起江平那句话——因为他有人。
有人。
那人是谁?
我知道。
江平知道。
陈耀东也知道。
但我们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
那年夏天,码头的案子判了。
那七个人,该判的判了。三百公斤货,全销毁了。
郑小波那边,没人动。
因为没证据证明他跟这批货有关系。
他手下的人,一个字都没供他。
张建国跟我说:“这就是郑小波的本事。手下的人,一个都不供他。”
我说:“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说:“等。等他出错。”
我点点头。
等。
等了十五年。
再等等,也没什么。
那年秋天,江平又去了老周坟前。
我一个人去的。
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周叔,快了。”
风刮过来,吹得松树哗哗响。
纸钱烧起来,黑灰往天上飘。
飘着飘着,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