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江平的沉默
江平的沉默,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不是不说话的那种沉默。他该说话的时候还说,该笑的时候还笑,该办案子的时候还办。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芳菲最先发现。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喊他吃。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看着天,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就这两个字。
林芳菲看着他,没再问。
但我知道,有事。
陈耀东也发现了。
那天他去律所找江平商量事,推门进去,看见江平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份材料,但眼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
陈耀东喊他:“江平?”
他回过神,放下材料。
“来了?坐。”
陈耀东坐下来,把事说了。江平听着,点点头,说了几句意见。都对,都准,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以前那种热乎劲儿。
陈耀东后来跟我说:“他不对劲。”
我说:“知道。”
他说:“怎么回事?”
我说:“不知道。”
那之后,我注意观察他。
他每天还是那样,去律所,看材料,见当事人,跑法院。赢了案子,他会笑。输了案子,他会皱眉。都正常。
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从眼睛里出来的。现在,只到嘴边。
有一天晚上,我去小院子找他。
他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个本子。不是案卷,是个黑皮的小本子。
陈耀东的那个。
他翻着,一页一页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他忽然说:“苏锐。”
“嗯?”
“你说,老周当年,有没有这样过?”
我想了想,说:“哪样?”
他说:“这样。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想说。”
我没回答。
他合上那个本子,看着槐树。
“那个本子,我看了无数遍。每一页,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陈耀东记的那些人名,那些时间,那些地点。阿强怎么接头,怎么交货,怎么数钱。那些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说什么话。”
他顿了顿。
“十五年了。十五年前的事,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锐,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用这个本子。想了很多年。想好了,想透了,想得不能再想了。”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很。
“现在,该用了。”
我问:“用的时候,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知道。可能会把很多人送进去。也可能会把我们也送进去。”
我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但不用,那些人就永远在外头。陈耀东那十五年,就白待了。”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到半夜。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
就坐着。
第二天,我去找陈耀东。
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江平是对的。”
我说:“什么对的?”
他说:“该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那年冬天,郑小波那边又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他手下的一个人被抓了。那个人叫刘强,就是当年查陈耀东公司的那个。抓他的人,是我。
蹲了他三个月,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收网那天,人赃并获。
刘强被抓以后,审了他三天。
他一开始不开口。后来扛不住了,开始往外吐。
吐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大。
郑小波那些公司的底,那些不干净的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
我把这些告诉江平。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个本子,对得上吗?”
我说:“有些对得上,有些对不上。”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拿出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看。
林芳菲在旁边陪着,不说话。
看到半夜,他合上本子。
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林芳菲忽然说:“江平。”
他转过头。
她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他看着她,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
从眼睛里出来的。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好烟。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我看着江平,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
他的沉默,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没了沉默。
是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