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林芳菲的眼泪
林芳菲的眼泪,是在江平出来以后的第三天流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好烟。
跟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江平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看着那棵槐树。林芳菲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陈耀东在讲他公司的事,讲最近又接了几个活,挣了多少多少钱。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一切都很正常。
喝到一半,林芳菲忽然站起来。
她说:“我去厨房看看汤。”
她进去了。
过了很久,没出来。
江平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站起来,走过去。
我也跟着。
厨房的门半掩着,里头没开灯。江平推开门,月光照进去,照见林芳菲蹲在灶台旁边,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没出声,就是肩膀抖。
江平站在门口,愣住了。
我站在他身后,也愣住了。
江平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碰她。
她往后缩了一下。
江平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林芳菲?”
她没抬头。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
她看着江平,说:“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怎么过的吗?”
江平没说话。
她说:“我天天跑,天天问,天天求人。我打电话没人接,找人没人理,递材料没人看。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不知道你出来以后还是不是原来的你。”
她抹了一把脸,但眼泪止不住。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这么厉害。我知道他走了,就没了。但你这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事,不知道那些人会对你做什么,不知道我能不能把你救出来。”
她的声音在抖。
“我怕。”
江平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膀上,终于哭出声。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江平抱着她,不说话。
我站在门口,转过身,走了。
回到院子里,陈耀东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看看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林芳菲后来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她说:“汤糊了,喝不成了。”
江平说:“没事。喝啤酒。”
她又坐下来,端起酒杯。
我们四个碰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江平。
“以后,不许这样了。”
江平说:“哪样?”
她说:“不许一个人扛。不许瞒着我。不许让我担心。”
江平看着她,笑了。
那笑,跟以前一样。
他说:“好。”
那年夏天过后,林芳菲变了一点。
不是变弱了,是变强了。
她接案子还是那么拼,跑法院还是那么勤,跟开发商打官司还是那么狠。但她开始学会了休息。周末的时候,她会在那个小院子里待着,看看书,喝喝茶,跟江平说说话。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在院子里浇花。那些花是江平给她买的,说院子里太素净了,种点花好看。她每天浇水,伺候得比案子还上心。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浇。
她忽然说:“苏锐,你知道我爸以前种过花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种过。就在这院子里。后来他懒得伺候,全死了。”
她笑了笑。
“我比他强。”
我也笑了。
那年秋天,林芳菲接了一个新案子。
是个留守儿童被虐待的案子。那孩子才六岁,被后妈打得浑身是伤。案子本来很简单,但后妈那边有关系,想压下来。
林芳菲接了。
她跑了一个月,开庭那天,把孩子带到法庭上。
那孩子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身上还有伤疤。
林芳菲问法官:“我能让他说两句吗?”
法官点点头。
那孩子看着法官,说:“阿姨打我。”
就这一句。
法庭里安静了。
后妈请的律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后妈判了三年。
宣判那天,孩子的奶奶拉着林芳菲的手,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林芳菲把她拉起来,说:“大娘,别这样。”
那奶奶哭着说:“姑娘,你是好人。你救了我孙子。”
林芳菲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回来,她跟江平说:“今天那孩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江平问:“谁?”
她说:“你。”
江平愣了。
她说:“你当年,也是这样。没人疼,没人管,被人欺负。后来我爸遇见了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爸救了你。你救了那孩子。”
江平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些花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