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暂停执业
暂停执业的通知,是2015年夏天送到律所的。
那天江平正在接待当事人,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穿便衣。穿制服的是司法局的人,穿便衣的没见过。
小周迎上去:“你们找谁?”
穿制服的说:“江平江律师在吗?”
江平站起来:“我是。”
那人走过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江平,根据举报,你涉嫌在代理案件过程中收受当事人财物、妨碍司法公正。即日起,暂停执业,接受调查。”
江平愣住了。
当事人也愣住了。
江平接过那份文件,看了看。
举报人:匿名。事由:在代理某拆迁案件中,收受开发商贿赂,损害当事人利益。
他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穿制服的说:“江律师,配合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江平放下文件,看了看那个当事人。
那是个农民工,来咨询工伤案的。他坐在那儿,脸都白了。
江平说:“你先回去。改天再谈。”
那人站起来,慌慌张张走了。
江平跟着那两个人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锦旗,看了一眼老周的遗像。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林芳菲疯了一样找人。
她打电话给司法局,问什么情况。那边说,正在调查,不方便透露。
她打电话给律协,问谁举报的。那边说,匿名举报,按规定不能公开。
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
“苏锐,江平被停职了。”
我愣了。
“什么?”
她把事情说了。
我听完了,说:“你别急。我问问。”
我挂了电话,开始找人问。
问了一圈,问出来了。
举报人是谁,不知道。但举报的内容,跟郑小波那个案子有关。
柳条巷的案子。
有人在举报信里说,江平在代理那个案子的时候,收了开发商的钱,故意输掉官司,损害住户利益。
我看着那几行字,笑了。
不是好笑,是气的。
江平收开发商的钱?江平故意输官司?
那场官司,他打了整整一年。他被人跟踪,被人威胁,被人往律所门口泼油漆。他没收一分钱,还往里贴了不少。
现在有人说他收钱?
那天晚上,我去看守所看他。
不是正式探视,是托关系进去的。
他坐在那间小屋里,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那笑,跟平时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样?”
他说:“还行。有吃有喝,就是没自由。”
我说:“案子的事,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
我说:“是郑小波。”
他说:“知道。”
我说:“得想办法。”
他看着我,说:“苏锐,你别掺和。你是警察,这事你不能管。”
我说:“我管不了也得管。”
他摇摇头。
“听我的。你管,反而坏事。”
我看着他。
他说:“他们想整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是有备而来。你掺和进来,正好给他们把柄。”
我没说话。
他说:“林芳菲那边,你帮我照看着。陈耀东那边,你也提醒着点。别让他们乱来。”
我说:“你呢?”
他笑了。
“我没事。待几天就出去。”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江平的话告诉了林芳菲。
她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她说:“他让我别乱来?”
我说:“是。”
她说:“我偏要乱来。”
第二天,她开始查。
查那个举报信是谁写的,查那个举报的内容是谁编的,查司法局那边是谁在办这个案子。
她跑了三天,跑出一堆东西。
举报信是匿名的,但寄信的邮戳,是城西一个邮局。那个邮局,离郑小波的公司不远。
办案的人,姓周,是司法局的一个科长。这个人,跟郑小波手下的一个人认识。
举报的内容,全是编的。那个开发商根本没给江平送过钱,也没跟江平接触过。
林芳菲把这些材料整理好,递到了市纪委。
那天晚上,她来找我。
“苏锐,递上去了。”
我说:“有用吗?”
她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那之后,就是等。
等了半个月,没消息。
江平还在里面。
林芳菲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但还在跑。
陈耀东也急,天天在外面打听。他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出一个消息。
举报江平的那个人,姓刘,是郑小波手下的一个马仔。他收了郑小波的钱,写了那封举报信。
陈耀东把这事告诉了我。
我问:“能证明吗?”
他说:“能。有人证。”
我说:“谁?”
他说:“一个叫周强的。你认识的。”
周强。
那个线人阿强。
我愣了。
陈耀东说:“周强现在在郑小波那边混。他亲眼看见刘强写那封信。他说,愿意出来作证。”
我说:“他可信吗?”
陈耀东想了想,说:“可信。他欠我人情。”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林芳菲。
她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她说:“让周强出来作证。”
我说:“他愿意。”
她说:“那就让他来。”
第二天,周强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带着伤。看见我,他点点头。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他听完,说:“我愿意作证。但有个条件。”
我说:“什么?”
他说:“作证以后,我要换个地方。郑小波的人饶不了我。”
我看了看林芳菲。
林芳菲说:“可以。我们帮你安排。”
周强点点头。
那天下午,林芳菲带着周强去了市纪委。
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纪委的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们说:“你们先回去。我们核实。”
又是等。
等了一周。
一周后,通知下来了。
江平无罪。立即恢复执业。
那个举报他的人,被立案调查。
那天我去接他。
他站在看守所门口,还是那件旧西装,还是那个笑。
看见我,他走过来。
“苏锐。”
我说:“出来了?”
他说:“出来了。”
我们握了握手。
他没问我怎么做到的,我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林芳菲呢?”
我说:“在家等你。”
他点点头。
车开了一会儿,他又说:“周强呢?”
我说:“送走了。换个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欠他的。”
我说:“欠他的。”
那年夏天,江平回到律所。
墙上那些锦旗还在,老周的遗像还在,那棵槐树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坐在那张椅子上。
开始看材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