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匿名信
匿名信是2015年春天寄到律所的。
那天江平正在办公室看材料,助理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江律师,你的信。没写寄信人。”
江平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只有收件人地址和名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成那样。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张纸,上边写着几行字:
“江律师,我知道你一直在查郑小波。他手里有两条人命,一个叫王建国,一个叫李翠花。王建国的尸体埋在城东老砖厂后面,李翠花的尸体扔在海里了。你能查出来,我就出来作证。”
底下没有署名。
江平看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他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把信给我看了。
我读完,抬起头看着他。
“这信息,靠谱吗?”
他摇摇头。
“不知道。”
我说:“王建国和李翠花,这两个名字我没听过。得查查。”
他点点头。
第二天,我开始查。
先查失踪人口档案。一查,查到了。
王建国,男,四十五岁,2010年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妻子,说丈夫出去打工后再没回来。案子查过,没结果,定为失踪。
李翠花,女,三十三岁,2012年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母亲,说女儿去城里打工后失联。同样查过,没结果,定为失踪。
我拿着这两份档案,去找江平。
他看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城东老砖厂,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废弃好多年了。”
他说:“去看看?”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城东老砖厂。
砖厂在城东郊区,已经荒了十几年。厂房塌了一半,杂草长得比人高,四面围墙塌得七零八落。
我们绕着砖厂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江平说:“信上说的位置,没写具体在哪儿。”
我说:“这种地方,真要埋个人,找都找不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草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回去。先查清楚这两个人的底细。”
那之后,我开始查王建国和李翠花的背景。
查了一个月,查出来一堆东西。
王建国,生前在郑小波的一个工地上干过活。干活的时候出了事故,腿被砸断了。包工头不给治,郑小波不管,拖了半年,人没了。
李翠花,生前在郑小波开的一个洗浴中心当过服务员。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忽然就没了。有人说她得罪了客人,有人说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说什么的都有。
我把这些告诉江平。
他听完,说:“这两条人命,如果查实,郑小波就完了。”
我说:“但没证据。”
他点点头。
“所以那封信,是关键。”
那天晚上,我们又坐在一起商量。
陈耀东说:“写信的人是谁?”
江平摇头。
陈耀东说:“他怎么知道这些事?”
江平说:“应该是内部人。郑小波身边的人。”
陈耀东想了想,说:“这样的人,不是朋友,就是仇人。朋友不会写信,仇人才会。”
我点点头。
江平说:“问题是,怎么找到这个人?”
陈耀东忽然说:“我去查。”
我看着他。
他说:“我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打听这种事,比我你们方便。”
江平想了想,说:“小心点。”
陈耀东点点头。
那之后,陈耀东开始私下打听。
他不敢明着查,怕打草惊蛇。就是喝酒的时候,聊天的时候,拐弯抹角地问。
问了两个月,问出一个人来。
那人叫老宋,五十多岁,在郑小波手下干了十几年,专门管工地。王建国出事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陈耀东说:“老宋这个人,我知道。在里头的时候听人说过。他这些年混得不好,郑小波不待见他,把他边缘化了。”
江平说:“他能作证吗?”
陈耀东摇头。
“不知道。但他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江平想了想,说:“我去找他。”
那天下午,江平去了老宋家。
老宋住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里,房子不大,破破烂烂的。他一个人住,老婆孩子早跑了。
江平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喝酒。
开门看见江平,他愣住了。
“你找谁?”
江平说:“宋师傅,我想跟你聊聊。”
老宋警惕地看着他。
“聊什么?”
江平说:“聊聊王建国。”
老宋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门关上。
江平说:“宋师傅,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老宋看着他,没动。
江平说:“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老宋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门口,手在抖。
江平说:“我能进来吗?”
老宋让开身。
江平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老宋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平说:“宋师傅,你写那封信,是想让王建国的案子水落石出,对不对?”
老宋没说话。
江平说:“你亲眼看见王建国死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你心里过不去,对不对?”
老宋低着头,不说话。
江平等着。
等了很久,老宋忽然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平说:“猜的。”
老宋愣了。
江平说:“知道这些事的人不多。会写信的人更少。你在郑小波手下干了十几年,被他边缘化,心里有怨气。又有良心,不想让那两个人白死。”
他看着老宋。
“除了你,还能有谁?”
老宋低下头。
肩膀抖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江律师,我不是好人。王建国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没拦着,也没报警。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
他顿了顿。
“李翠花的事,我没亲眼看见。但我听人说过。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被处理了。处理她的人,是郑小波手下的刘强。”
江平听着,没说话。
老宋说:“那封信,是我写的。我写了三个月,才敢寄出去。我怕。”
他看着江平。
“江律师,你能把这事查清楚吗?”
江平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宋师傅,你愿意作证吗?”
老宋沉默了。
江平说:“你要是不愿意,我理解。但要查清楚这事,得有人站出来。”
老宋低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我愿意。”
那天晚上,江平把这事告诉了我。
我听完,愣了半天。
“他真愿意作证?”
江平点点头。
“那他的人身安全——”
江平说:“所以得你们保护。”
我想了想,说:“这事得跟张建国说。”
江平看着我。
我说:“这不是小案子了。是两条人命。我一个人,护不住老宋。”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第二天,我去找了张建国。
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老宋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家。”
他站起来,拿起电话。
“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着。”
他看着我,说:“这事,我来办。”
那年春天,老宋被保护起来了。
案子正式立案,开始侦查。
郑小波那边,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江平接到一个电话。
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种语气。
“江律师,你挺能查啊。”
江平没说话。
那个声音说:“查吧。查出来,算你本事。”
电话挂了。
江平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林芳菲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他说:“在想老周。”
林芳菲没说话。
他说:“老周说,有些事,躲不掉。躲不掉,就看看。”
他看着月亮。
“现在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