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渊就被叫起来了。外头还是黑的，月亮挂在山尖上，把院子里残留的雪照得发蓝。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林渊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地走到院子里。陆沉舟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白色的粗布袍子，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比昨天强了些。“从今天起，每天这个时辰起来。”陆沉舟说，“练一个时辰的拳，再感应灵气。”林渊揉了揉眼睛，哈欠打到一半，被冷风呛了回去。“练什么拳？”
陆沉舟没回答，走到院子中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抬起双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林渊觉得像在打太极。但跟镇上老人打的太极不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劲道，像是在拉一根看不见的弓弦。林渊盯着看了半天，只记住了一个起手式。“这套拳法没有名字。”陆沉舟收势，转过身看着他，“一共三十六式，我先教你第一式。”“就一式？”“够你练一个月了。”林渊不信。一个动作练一个月，那不是傻子吗？但他没说出来，学着陆沉舟的样子，摆好姿势。
“不对。”陆沉舟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左脚跟，“再往后挪两寸。”林渊挪了。“膝盖微屈，不是蹲马步。腰挺直，肩膀沉下来。”林渊照着做。“第一式只有三个动作。抬臂，转身，出拳。”陆沉舟边说边做示范，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拆开了，“抬臂的时候吸气，转身的时候屏息，出拳的时候吐气。”林渊跟着做。抬臂，吸气。转身，屏息。出拳，吐气。“砰——”拳打在空气里，什么也没发生。“再来。”陆沉舟说。林渊又做了一遍。抬臂，吸气。转身，屏息。出拳，吐气。还是一样。“再来。”
林渊做了一遍又一遍，天从黑练到灰，从灰练到亮。太阳冒头的时候，他已经练了不下两百遍。手臂酸了，腰也酸了，出拳的那只手磨得发红。“行了，休息吧。”陆沉舟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林渊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陆前辈，这拳法也太简单了吧？就三个动作？”“简单？”陆沉舟喝了一口茶，“你练了两百遍，连门都没摸到。”林渊不服气：“我怎么没摸到？抬臂、转身、出拳，我做得一点不差。”“你做的是样子。”陆沉舟放下茶碗，“拳不是用手打的，是用腰打的。你出拳的时候，腰是松的，力是从肩膀上来的，到了拳头上就散了。”林渊愣了一下，回想自己出拳的感觉。好像……还真是。
“再来一遍，我看看你的腰。”陆沉舟说。林渊站起来，摆好姿势，打了一遍。“腰还是松的。”陆沉舟摇了摇头，“你这样练下去，练一万遍也是花架子。你见过猎人射箭吗？”“见过。”“射箭的时候，弓弦拉满，箭在弦上，那一瞬间全身的力量都绷在弦上。出拳也是一样，要把全身的力量绷到拳头上，然后在一瞬间放出去。”林渊想了想，又打了一遍。这次他刻意绷紧了腰，出拳的时候感觉确实不一样——拳风比之前大了一些，带起一小片雪沫子。“有一点意思了。”陆沉舟说，“但还不够。再来。”
林渊又练了一个时辰。到吃早饭的时候，他已经练了快五百遍。右手肿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每打一拳，他都能感觉到一点微小的进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挖一口井，每一锄头下去都看不到水，但你知道自己在往下挖。吃早饭的时候，王婶端了一锅红薯粥过来。她看见陆沉舟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堆起笑脸：“这位大哥，身体好些了？”“好多了，多谢。”陆沉舟点了点头。王婶把粥放下，拉着林渊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渊哥儿，这人到底什么来路？我怎么瞅着不像普通人？”“他说他是修炼之人。”林渊没瞒她。王婶的脸色变了一下，拉着林渊的手紧了紧：“你可得小心点。那些人的事，咱们普通人沾不得。”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林渊端着粥回到院子里，陆沉舟已经在喝了。“陆前辈，王婶刚才说‘那些人的事’，她说的谁？”“不知道。”陆沉舟头也没抬，“吃饭。”
喝完粥，林渊又去练拳。这回他练得更起劲了，一拳一拳地打，身上的棉袄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到下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灵气，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像是一条蛇在冬眠里翻了个身。他停下来，喘着气，摸了摸胸口。什么也没有。“怎么了？”陆沉舟从屋里走出来。“没事，就是觉得……身体里有点热。”陆沉舟走过来，伸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冰凉，搭了大概十几息，松开了。“正常。练拳练到一定程度，气血会活起来。继续。”林渊点点头，又摆好姿势。抬臂，吸气。转身，屏息。出拳，吐气。这一次，出拳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顺着胳膊冲到拳头上。“砰——”拳风比之前响了很多，地上的雪沫子被吹起来一小片。林渊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拳头。“刚才那是……”“灵力。”陆沉舟说，语气依然平淡，但林渊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摸到门槛了。”林渊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那我是不是练得挺快的？”“还行。”陆沉舟转过身，走回屋里。林渊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拳头，又打了一拳。这次他刻意去感受那股温热，但什么也没出现，拳风也回到了之前的大小。他不甘心，又打了几拳，还是一样。那股力量像是不听话的野马，偶尔跑出来一趟，然后又缩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林渊坐在台阶上，揉着酸胀的手臂。陆沉舟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天边的晚霞，谁也没说话。晚霞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屋顶上的残雪映着光，亮晶晶的。“林渊。”陆沉舟忽然开口。“嗯。”“过几天我们就出发。路上我继续教你拳法，到了天璇宗，你会有更好的修炼条件。”“天璇宗……那里的人好相处吗？”“有好相处的，也有不好相处的。跟哪里都一样。”陆沉舟顿了顿，“你记住，到了那里，不要说你是从青云镇来的，也不要说是我带你去的。”“为什么？”“因为我跟天璇宗有些旧事，说出来麻烦。”林渊“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陆沉舟这种说话方式——说一半，藏一半。反正问了也不会说，不如不问。
天黑了。林渊进屋点了油灯，陆沉舟坐在桌边，又翻出那本泛黄的书。林渊躺在地铺上，盯着屋顶的横梁。“陆前辈。”“嗯。”“你那个仇人，还会找到这里来吗？”陆沉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如果他来了怎么办？”“我会处理。”陆沉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林渊想再问，但忍住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映出陆沉舟的影子，一动不动。远处，青云山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林渊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