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漫天矿粉刮过空地，赵坤手里的钢刀映着晨光，寒芒直逼陈砚面门。两百名护矿队踩着整齐的步伐齐齐往前踏了一步，皮靴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硬木弓弩被尽数拉满，磨得发亮的铁箭尖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矿奴，弦绷得咯吱作响，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
身后的矿奴阵形有了一丝轻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十几年的压迫早已刻进了骨血里，护矿队的弓弩、宗门修士的术法，是他们这辈子都绕不开的噩梦，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可即便脚步发颤，也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他们依旧攥紧了手里的矿镐，用身体筑成了一道墙，把陈砚护在了身后。
陈砚面色沉静如深潭，没有半分退缩。他往前再站一步，刚好挡在最前排矿奴的身前，目光先是扫过赵坤和他身后溃相已露的护矿队，最终落在了那三个捏着符纸、满脸倨傲的宗门修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主子麻纸上写的字字句句早已刻在他心底：这几个低阶修士的术法全靠丹田灵力催动，最忌细矿粉入眼堵塞灵脉，这也是他们从不下矿洞、只敢在地面作威作福的死穴。
“聚众造反？”陈砚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稳稳压过了呼啸的山风，传遍了全场，“我们只是不想再被随意打死，不想再被当成炼药的牲口，只想拿回我们用命换回来的口粮，只想堂堂正正活着，这也叫造反？”
“强词夺理！”赵坤被他一句话戳中了痛处，怒喝一声，钢刀往前狠狠一指，“给我拿下！带头的姓陈的当场格杀，剩下的贱奴全部锁起来，送去后山密室给仙长炼药！”
号令落下，前排护矿队举着盾牌就要往前冲锋，可就在他们脚步踏出的瞬间，空地四周的山林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几十人的嘶吼，是上百人的齐声怒吼，像山洪从山巅倾泻而下，瞬间冲散了护矿队的阵型。李虎带着一百名精壮的矿奴，手里攥着磨得尖如刀锋的矿镐，从东西两侧的树林里猛地冲了出来，直接绕到了护矿队的身后。他们全是张老根提前挑好的汉子，要么是家人被赵坤和监工害死，要么是在矿洞里熬了十几年、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眼里全是豁出去的狠劲，一冲出来就直接掀翻了护矿队后排的弓弩手，矿镐狠狠砸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不可能！你们怎么敢？你们哪来的胆子？”赵坤看着前后被围的阵型，脸瞬间煞白，握着钢刀的手都开始发颤。
“我们的胆子，是你十几年里一点点喂出来的！”张老根拖着受伤的胳膊，把手里的矿镐往地上狠狠一跺，石屑飞溅，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嘶吼，“我儿子、我老伴，都死在你这吃人的矿场里！我们几百个兄弟，都埋在这后山的乱葬岗！今天这笔血债，该连本带利算了！”
陈砚抬手猛地一挥，声如洪钟，高声喊道：“兄弟们，扬矿粉！”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排两百名矿奴齐齐掏出怀里藏得严严实实的粗布包，里面全是连夜磨得细如烟尘的矿粉。他们迎着山风狠狠往前一扬，数百包矿粉同时炸开，漫天黄灰色的烟尘瞬间席卷了整片空地，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护矿队和三个宗门修士尽数罩在其中。晨光被烟尘彻底遮蔽，耳边只剩下矿奴们震天的呐喊，眼前只剩下漫天飞舞的矿粉，连三步之外的人影都看不清。
那三个宗门修士刚捏起符纸要催动术法，漫天矿粉瞬间扑进了他们的口鼻、眼睛里。细矿粉顺着呼吸钻进灵脉，瞬间堵死了灵力运转的通路，他们只觉得丹田一阵剧痛，眼睛里像被灌了滚烫的铁砂，剧烈地咳嗽起来，手里的符纸捏了半天，愣是连半点灵力都催不出来。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哪里受过这种市井般的打法，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摔在地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阴鸷倨傲的模样。
“冲啊！跟他们拼了！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李虎嘶吼着第一个冲破了护矿队的盾牌阵，手里的矿镐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护矿队小队长的钢刀上，火星四溅。他身后的矿奴们像潮水般涌了上去，八百名矿奴积压了十几年的怒火、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冲锋的力量。
他们手里没有精钢打造的刀枪，没有坚不可摧的甲胄，只有一把把磨得发亮、沾着矿石碎屑的矿镐，可他们再也不是之前任人宰割的羔羊了。老矿奴们凭着对矿场地形的熟悉，绕到护矿队侧面牵制；年轻的精壮汉子冲在最前面，用身体撞开护矿队的阵型；就连受伤的矿奴，也捡地上的碎石往护矿队阵里扔，没有一个人退缩。
矿镐与钢刀碰撞的脆响、盾牌碎裂的闷响、震天的喊杀声、护矿队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西坡山都在微微发颤。护矿队本就被前后夹击，又被矿粉迷了眼，阵型瞬间溃散。平日里作威作福、打骂矿奴不眨眼的护矿队，哪里见过矿奴们这般不要命的架势，纷纷扔下手里的弓弩和盾牌，转身就往树林里跑，可后路早就被张老根提前安排的矿奴堵得严严实实，跑出去的人没两步就被按在了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百名护矿队全线溃败，死的死，降的降，再无半分反抗之力。赵坤见势不对，趁着混乱转身就往后山的树林里跑，钢刀都扔在了地上，只想赶紧逃去二工区搬救兵。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李虎一个飞扑狠狠按在了地上，脸重重砸在满是碎石和矿粉的泥地里，啃了一嘴的灰土，挣扎了半天，愣是被李虎铁塔般的身子压得动弹不得。
那三个宗门修士见护矿队全垮了，也顾不上眼睛的剧痛，捂着眼睛连滚带爬地往宗门方向跑。陈砚抬手拦住了要去追的矿奴——他很清楚，现在杀了这几个修士，只会引来宗门更快、更狠的报复，留着他们，反而能让宗门摸不清矿场里的底细，为他们争取更多布防、串联的时间。
空地之上，烟尘渐渐散去。八百名矿奴站在晨光里，看着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赵坤，看着满地缴械投降的护矿队，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震彻山谷的欢呼。
他们赢了。
他们这些被世家和仙门当成贱民、当成挖矿牲口的凡人，第一次赢了作威作福的监工，赢了凶神恶煞的护矿队，赢了他们怕了十几年的宗门修士。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矿镐，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那些埋在矿洞里的兄弟，哭自己暗无天日的十几年；有人抱着身边的兄弟，笑着笑着就红了眼，拍着对方的后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十几年了，他们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第一次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活着，第一次把命运攥在了自己手里。
陈砚站在巨石上，看着底下欢呼的人群，紧绷了一路的下颌线终于松了松，眼底也泛起了暖意。他抬手轻轻压了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停了下来，八百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眼里满是毫无保留的敬畏和信赖。
“打开粮仓！打开库房！”陈砚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区，“把赵坤克扣我们的口粮、衣物、药材，全部分给兄弟们！受伤的兄弟先领药材治伤，老人和孩子先领口粮，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好！！”
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再次响起，李虎立刻押着像死狗一样的赵坤，带着人去了矿场的粮仓和库房。沉重的粮仓大锁被砸开的那一刻，看着里面一袋袋白花花的米面、一筐筐干净的窝头、一坛坛腌制的咸菜，矿奴们再次沸腾了。
他们挖了十几年的灵石，换来了这满仓满谷的粮食，可他们之前，连一口干净的窝头都吃不上，连一口不掺沙子的水都喝不到。
林文拿着账本，带着几个识字的矿奴，一笔一笔地登记造册，按人头、按挖矿的工时分粮分物。每个领到粮食的矿奴，都捧着手里的米面，走到陈砚面前深深鞠一躬，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先生”。有头发花白的老矿奴，捧着手里的白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嘴里喃喃着：“活了一辈子，终于吃上一口干净的饱饭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工区彻底换了天。
护矿队被全部缴械，关在了之前关押犯错矿奴的地牢里，赵坤被单独看管起来，等着后续全矿兄弟一起公审。矿洞彻底停了工，漏风的工棚被修补得严严实实，地上铺了干净的干草，受伤的矿奴都领到了药材，有郎中专门照看。整个一工区里，再也没有了之前压抑死寂的氛围，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连吹过的山风里，都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多了几分活气。
深夜，陈砚带着张老根、李虎、林文，在管事房里连夜定下了一工区的四条铁规：
第一，矿洞每日只干八个时辰的活，不许超时，不许打骂矿奴，受伤生病立刻停工治伤，矿洞必须加装防护，不许再拿兄弟的命填窟窿；
第二，挖出来的灵石，三成留作兄弟们的口粮、药材和矿洞维护，三成留存备用防备反扑，四成按挖矿的工时分给兄弟们，多劳多得，童叟无欺；
第三，组建矿场巡逻队，由李虎带队，分四班日夜值守，加固围墙布防，防备外面的护矿队和宗门修士反扑；
第四，全工区兄弟一律平等，不许私斗，不许欺凌弱小，有矛盾找林文登记，众人一起商议解决，谁敢仗势欺人，就按规矩逐出工区。
四条铁规念出来，围在管事房外的矿奴们再次欢呼起来，一声声“先生英明”，喊得震天响，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等所有人都散去，陈砚独自坐在油灯前，翻看着林文整理出来的一工区矿奴名册。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叩窗声，一个乔装成送粮杂役的人，悄悄从窗户缝里塞进来一张折成方块的麻纸，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砚打开麻纸，上面是主子熟悉的淡墨字迹，只有短短两句话：宗门已收到矿场异动消息，三日后派执法队前来清剿；二、三工区管事已收到风声，正密谋联合林府护院，东西夹击围剿一工区。
麻纸的背面，画着二、三工区详尽的布防图，还有两个管事的贪墨证据、与宗门勾结的往来记录，和之前那张麻纸一样，细致周全，分毫不差。
陈砚把麻纸贴身收好，抬眼望向窗外。一工区的工棚里，还亮着点点灯火，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巡逻队的矿奴拿着矿镐，在围墙边来回走动，脚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很清楚，拿下一工区，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二、三工区的管事还在虎视眈眈，林府的追兵正在赶来，宗门的执法队已经在路上，更大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
可他不再是林府里那个孤身蛰伏的杂役了。
他的身后，站着八百名愿意跟着他闯活路的兄弟，站着无数被压迫、想堂堂正正活着的凡人。
山风再次刮过，卷起窗外的矿粉，却再也吹不散这西坡矿场里，燃起来的、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