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未亮透,西坡山的后山空地上,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墨色的天幕上,山风卷着矿粉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砚站在空地中央的巨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麻纸,上面主子标注的矿场布防、监工换班规律,早已被他刻在了脑子里。身侧,张老根拖着受伤的胳膊站着,李虎攥着磨得发亮的矿镐,林文手里捏着连夜写好的纸条,三个人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空地入口的方向。
最先来的,是二十几个跟着张老根干了十几年的老矿奴。他们佝偻着背,脚步放得极轻,像夜里觅食的兽,到了空地先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监工,才快步走到巨石下站定,对着陈砚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可空地上的人,也只凑了不到一百个。
李虎急得攥紧了拳头,压低声音骂道:“这帮怂货!昨天还围着先生要活路,今天就不敢来了!”
张老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怪他们。十几年了,但凡带头反抗的,没一个有好下场,全家都要跟着遭殃,他们怕啊。”
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工棚的方向。他太清楚了,这些被压迫了十几年的矿奴,不是不想活,是不敢信,不敢信真的有一条活路能摆在他们面前。
就在这时,林文突然拉了拉陈砚的衣角,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两个缩在最后面、眼神躲闪的男人,正悄悄往怀里摸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是赵坤安插进来的眼线。而空地四周的树林里,早已传来了护矿队弓弩上弦的轻响,赵坤的埋伏,早就布好了。
天边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的时候,工棚的方向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矿奴,攥着手里的矿镐,从工棚、从矿洞、从各个角落走了出来。他们大多瘦骨嶙峋,身上带着伤,眼里带着犹豫和恐惧,却还是一步一步,朝着后山空地走了过来。
最终,八百名矿奴,无一缺席,黑压压地站满了整片空地。
陈砚深吸了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晨光落在他的手上,掌心是矿镐磨出来的血泡,手背上是鞭子抽出来的伤疤,纵横交错,和底下八百名矿奴的手,一模一样。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急着喊口号,只等全场彻底安静下来,才开了口。
“兄弟们,老少爷们!”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空地,压过了呼啸的山风。
“你们看看我这双手,再看看你们自己的!
这双手,每天握着矿镐,在黑不见底的矿洞里挖十六个时辰,挖出来的是什么?是灵石!是能让仙长们飞天遁地、能让林府的老爷们锦衣玉食、能让赵坤这帮畜生顿顿酒肉的灵石!”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底下的矿奴们瞬间起了骚动,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矿镐,指节泛白。
“可我们吃到嘴里的是什么?
是掺着沙子、长了霉的窝头!是混着矿粉、能硌掉牙的浑水!
我们挖出来的灵石堆成了山,可我们的孩子,连一口干净的米汤都喝不上!我们挖出来的灵石,能换整座山的粮食,可我们的兄弟,就因为挖慢了一镐,就被鞭子活活抽死!”
陈砚的声音一点点抬高,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翻着压不住的红,每一句都砸在矿奴们刻在骨血里的痛处。
“上个月塌方,埋在矿洞里的十七个兄弟,你们还记得吗?
前阵子被拖去后山密室,给仙长们炼药的王二小,才十四岁,你们还记得吗?
被监工打断了腿,扔在雪地里冻成冰坨的李老汉,你们还记得吗?
他们犯了什么错?
他们没犯错!他们只是和我们一样,每天拼了命地挖矿,只想换一口饱饭,只想活着!”
底下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有老矿奴红了眼,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十几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勾了出来。
“可他们活下来了吗?没有!
我们忍了,我们让了,我们把腰弯到了泥里,我们把命攥在手里任人拿捏,可我们换来的是什么?
是鞭子!是屠刀!是被当成牲口一样,随意打死,随意扔去炼药!
他们说我们是贱民,是矿奴,我们的命不值钱!
可我问你们!我们挖的灵石,哪一块不是我们一镐一镐凿出来的?我们吃的每一口粮食,哪一口不是我们拿命换回来的?
凭什么他们锦衣玉食,我们就要埋骨矿洞?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能定我们的生死?凭什么我们生而为人,要当他们炼药的材料,当他们圈养的牲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每一句质问都掷地有声。
“凭什么!”
底下突然有人嘶吼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八百名矿奴齐声怒吼,“凭什么!凭什么!”,声音震得山间的树叶都簌簌落下。
陈砚抬手压了压,怒吼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眼里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和犹豫,只剩下燃起来的怒火。
“有人说,忍忍就过去了,苟活下来就好。
可我问你们,在这矿场里,苟活的下场是什么?
是十五岁进来,五十岁抬出去,骨头扔在乱葬岗,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是今天断了胳膊,明天没了性命,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忍,换不来活路!退,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他们能抢走我们的粮食,能抢走我们的灵石,能拿走我们的命,可他们拿不走我们心里的这口气!拿不走我们想活着的念头!”
他往前又站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张饱经苦难的脸,字字铿锵:
“今天,我陈砚站在这里,没别的路给你们选。愿意跟我一起干的弟兄把你们的矿稿都举起来”
话音落下,张老根第一个举起了手里的矿镐,苍老的声音嘶吼着:“跟先生干!”
李虎、林文紧随其后,矿镐举得笔直,“跟先生干!”
一个又一个矿奴举起了手里的矿镐,从几十根,到几百根,最终,八百根矿镐齐齐举向天空,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陈砚看着底下的人群,声音再次响起,把全场的情绪推到了顶点:
“我们需要一个能领着大家闯出路的领头人,我们需要团结,需要拧起所有矿工兄弟的全部力量!让赵坤那帮畜生去发疯吧!让那些再也没法压榨我们的人去愤怒吧!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生路,那就是胜利!还有一条路,是死亡——但死亡,从来不属于我们工人!”
“胜利!胜利!胜利!”
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声席卷了整个山谷,矿镐碰撞的声响,震彻了整个西坡山。就在这时,人群里那两个赵坤的眼线见势不对,转身就要跑,却被身边的矿奴一把按住,狠狠摁在了地上。没人再怕监工,没人再怕报复,他们积压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可就在这时,四周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赵坤带着两百名护矿队,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弓弩齐齐对准了空地上的矿奴,箭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着宗门道袍的低阶修士,手里捏着符纸,眼神阴鸷地看着人群里的陈砚。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赵坤狞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钢刀指着陈砚,“姓陈的,你敢聚众闹事,煽动矿奴造反,我看你是活腻了!现在放下矿镐跪地投降,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不然,我让你们所有人,都给后山的仙长们当炼药材料!”
护矿队往前逼近了一步,弓弩拉满,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八百名矿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握紧了手里的矿镐,齐齐往前站了一步,把陈砚护在了身后。
陈砚从巨石上跳了下来,迎着赵坤的钢刀和修士的符纸,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半分退缩。
他看着眼前的刀光箭影,看着身后八百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心里无比清楚。
从他站出来的这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带着这些兄弟闯出一条活路。
要么,就和他们一起,埋骨在这西坡山里。
山风再次刮过,卷起漫天矿粉,一场关乎八百条人命的生死之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