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湖水的湿气扑在脸上,萧砚左膝一软,整个人往侧边倒去。姬晚立刻伸手架住他胳膊,掌心贴着他后腰,感受到那片布料已被冷汗浸透。他们站在街道边缘,身后是星曜传媒大厦黑沉的轮廓,前方五十米外有辆出租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草地,照亮两人满身尘土的衣角。
“还能走?”姬晚问。
萧砚没答,只是把重心压回右腿,试着迈了一步。膝盖骨像是被铁钉楔进肉里,每动一下都牵出一阵钝痛。他咬牙撑着墙往前挪,脚步拖沓,白大褂下摆沾着草屑和泥块。
姬晚没再说话,只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拉得更紧些。两人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向路边,拦下第二辆经过的出租车。
车内灯光昏黄,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姬晚报了个地址,声音平稳,像在念一条早已背熟的路线。车子启动时,萧砚靠在座椅上闭眼喘息,高领毛衣领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右肩胛骨附近淡淡的金色纹路。姬晚伸手将衣领拉好,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墙上一块铜牌,刻着“特殊事务协调处”六个字,字体规整却无温度。大门嵌在地下,两侧立柱装着隐蔽摄像头,红点静止不动,仿佛从未开启。
守卫出现在门侧小窗后,戴着战术耳机,面无表情。姬晚递上一枚银质徽章——那是她三个月前从某次事件中带出的凭证。守卫盯着看了三秒,才按下按钮,铁门向内滑开。
通道向下延伸,水泥台阶宽而平缓,墙面刷着防潮涂料,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两名穿制服的人员迎上来,一人拎着医疗箱,另一人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
“伤员需处理。”前面那人说,语气公事公办。
姬晚扶着萧砚坐下,任由医护人员检查伤口。对方剪开裤管,露出左膝淤紫的皮肤,边缘已开始渗血。药水擦上去时,萧砚眉头微皱,但没出声。
“需要缝合。”医生说。
“不用。”萧砚打断,“清创就行。”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只简单包扎后退开。另一名工作人员转向姬晚:“请交出随身武器。”
姬晚左手按住腰间香囊,指节微微发白。“这是法器,不是武器。”
“所有外部携带物必须暂存。”
“我不拆封。”
短暂沉默。对方看了看记录板,又抬头看她,最终在表格上勾选“协商保留”,转身离开。
萧砚站起身,重新把重量压在右腿上。他从白大褂口袋摸出那把银质手术刀,放在桌上,刀柄朝向对方。
“我交。”
工作人员点头,将刀放入密封盒,贴上标签。随后引导他们进入一间会客室——长桌、四把椅子、顶灯、一面空白墙。没有窗户,门关上后听不到外面任何声响。
负责人是在七分钟后出现的。他没穿制服,灰色夹克配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干净,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空白,未标注任何信息。
他在长桌另一端落座,放下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依次扫过二人。
“你们来了。”他说,语气温和,像在接待迟归的同事。
萧砚直视他:“我们刚从星曜传媒逃出来。那里有活体实验场,设备连接神经外科死亡病例,目标是重组某种意识体。这不是普通案件。”
负责人点点头,像是听过太多类似陈述。
“我知道。”
姬晚坐在萧砚侧后方半步位置,手指轻轻摩挲香囊系绳断裂处。她忽然开口:“三年前,城西殡仪馆那次事件,也是这样开头的。当时你们说‘已有预案’,结果死了十七个人。”
负责人眼皮微动,视线低垂了一瞬。
“情况不同。”
“怎么不同?”姬晚追问,“同样是猝死案例集中爆发,同样是肩部符痕残留,同样是通过日常场所隐秘抽取阳气——你们明明知道这些模式。”
“我们掌握的信息比你们多。”他说,“也在评估风险等级。”
“评估到什么时候?”萧砚声音低哑,“等到第一个孩子在舞台上倒下?还是等到整座城市陷入集体昏迷?”
负责人没回答。他翻开文件夹,里面竟是一叠空白纸张。他翻了几页,又合上,动作从容得近乎敷衍。
“我们会依程序行动。”他说。
姬晚冷笑一声:“你们根本没有记录人员到场,谈话也没录音。墙上监控指示灯全灭,这不像正式接报,倒像是……拖延。”
负责人终于抬眼,看着她:“你在质疑我们的流程?”
“我在质疑你们的态度。”姬晚说,“如果真有预案,为什么没人提前介入健身中心?如果正在评估,为什么连基本警戒都没发布?你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动。”
室内安静下来。灯管发出轻微嗡鸣,像是电流不稳。
萧砚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缓慢但坚决。“最后一次问你:如果我们所报属实,贵部门将如何响应?”
负责人坐着没动,连姿势都没变。
“依规行事。”
四个字,斩断所有余地。
萧砚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转身,手扶着门框往外走。姬晚起身跟上,脚步落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闭,锁扣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台阶外,夜风再次扑面而来。城市灯火依旧明亮,远处公交车缓缓驶过站台,车灯扫过地面,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子。萧砚站在最下方一级台阶上,望着那块铜牌,良久未语。
姬晚走到他身旁,低声说:“他们不是没能力,是有人不想让这事闹大。”
萧砚没回头。他右手按着左膝包扎处,指尖能感觉到皮下肌肉仍在微微抽搐。肩胛骨那片皮肤又开始发烫,咒印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透支的征兆,也知道这一战远未结束。
“不能再等了。”他说。
姬晚点头:“那就自己查。”
他终于迈步向前,步伐沉重却不迟疑。路灯照在他身上,白大褂上的尘土泛着灰光,背影决然。
姬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覆盖下的大楼入口。那里静得过分,连守卫换岗的脚步声都没有。
她转过身,跟了上去。
街道尽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车窗 tinted,看不见里面的人。车行至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时,副驾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消息:“目标已离场,未获支援。”
驾驶座的人没看手机,只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时间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绿灯亮起,轿车驶入主干道,消失在夜色中。
萧砚走在前方,突然停下。
姬晚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街对面便利店门口的广告屏。屏幕上正播放《明日之星》海选片段,镜头扫过选手群时,其中一个年轻人肩膀微动,衣料下滑,露出一角暗红色痕迹。
那形状,和他们在死者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姬晚看清后,呼吸一滞。
萧砚盯着屏幕,直到画面切换成饮料广告。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些。
姬晚紧随其后,左手始终护住腰间香囊。
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动了萧砚额前汗湿的发梢。远处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划破寂静。
他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