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瓷盘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饭菜都齐了,大家上桌吧?” 我抬手虚引,笑着招呼众人。
“不急不急,” 王教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左右扫了眼客厅,眉眼弯弯,“今天闺女也回来,徐珊今儿不值班,我特意让她回家吃 —— 天天在外头对付一口,要么就下馆子,哪有家里的饭菜香、养人?”
徐教授朝我招招手:“高原,先坐会儿,等丫头回来再开饭。” 我刚挨着沙发边坐下,王教授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眼神里裹着热络的关切,开启了 “家常询问模式”。
“高原,你爸妈有几个孩子呀?”
“四个。” 我规规矩矩答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裤缝。
“那你父母身体都还好吧?”
“我爸前段时间摔了一跤,现在还在恢复期;我妈是家庭主妇,平时除了家务,就近打打零工,贴补家用。”
“听说你是家里老大?那家里的担子,你肯定扛了不少吧?”
我扯出一个略带为难的笑,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 那些藏在 “老大” 身份背后的压力、委屈、不得不早熟的懂事,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这么直白地被戳破过,像藏在心底的旧布,被人猛地掀开一角。长这么大,除了父母,很少有人这样细致地把我的冷暖放在心上。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就像冬日里晒够了太阳的棉被,暖得让人鼻尖发酸,连眼眶都有点发热。
徐教授看我脸色有点僵,赶紧打圆场:“你这哪是唠家常,跟查户口似的,看把孩子问得都紧张了。”
“唠嗑不就问这些嘛!人家高原都没说啥,你倒先急了。” 王教授嗔了徐教授一眼,又转头看向我,“是不是啊,高原?”
“没事没事,王教授您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嘴上圆着场,手心却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把自己的家庭境况赤裸裸摊在陌生人面前,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窘迫又难堪。我不是嫌弃自己的家,只是不习惯这样被层层剥开,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王教授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笑着问:“那你弟弟妹妹,都还在上学吧?”
“大妹今年刚考上大学,学医;小妹和小弟上初二,成绩都还跟得上。” 我刻意简化了回答,没提小妹的拔尖、小弟的调皮 —— 那些琐碎的家事,是我藏在心底的柔软,没必要说给外人听。
王教授听得连连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亮了些:“高原,那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我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刚才在厨房就隐约听见他们聊这事,可真当面被问,还是慌了神。总不能说 “我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分了,你们都知道了”;更不能说 “我偷偷喜欢着我弟我妹的班主任张老师”—— 这话要是说出口,才真叫尴尬到抠脚。我张了张嘴,正绞尽脑汁想怎么搪塞,玄关处传来 “咔嗒” 一声,门锁转动的声响,像救星般打破了僵局。
“妈,我可按你要求回来了,今晚做啥好吃的?不会又是……” 一个清脆的女声飘进来,跟着走进来一个高挑的身影。女孩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蛋干净又精神,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白茉莉;穿浅杏色针织开衫,牛仔裤配小白鞋,脸上带着点娇憨的抱怨,眉眼间透着护士特有的利落劲儿。可看清客厅里还有我和经理,她话音猛地顿住,眨了眨眼,慢吞吞把后半句补完,“……‘苯并芘大餐’吧?”
空气瞬间静了半秒,连客厅的挂钟声都清晰起来。
“你这孩子,有客人在也没个正形!快喊人!” 徐教授赶紧起身,笑着打圆场,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经理也跟着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力道恰到好处:“都是自己人,没事没事,对吧高原?” 他顿了顿,又随口补了句,语气自然得像聊家常,“我媳妇在国外,家里就我一人,平时也常凑高原的饭吃。”
我连忙点头,嘴角扯出个温和的笑,努力压下刚才的窘迫:“徐珊小姐好。”
“好了好了,人齐了,上桌吃饭!” 王教授笑着打岔,起身往餐厅走,脚步轻快。众人跟着落座,我刚要往徐教授旁边坐,王教授却朝我招招手,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高原,坐这儿来,挨着徐珊,年轻人好说话。”
我只好挪过去,刚坐下,就闻到身边飘来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清清淡淡的,是徐珊身上的味道,不浓不烈,刚好沁人心脾。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点歉意,声音小小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刚才不好意思啊,我以为就我爸妈在。”
“没事没事,” 我连忙摆手,指尖微微发烫,“我手艺一般,别嫌弃就好。”
餐桌中央,砂锅炖的甲鱼汤还在咕嘟冒泡,汤色奶白,香气浓郁得裹着整个餐厅;旁边摆着清炒西兰花、蒜蓉油麦菜、凉拌木耳,虾仁滑蛋,还有一盘王教授拌的爽口黄瓜,翠绿的黄瓜撒着白芝麻,荤素搭配,看着就清爽开胃。王教授拿起公筷,先给我和经理各夹了一块甲鱼裙边,动作麻利又贴心:“高原炖的汤,快尝尝,这可是他的拿手菜,慢火炖了俩钟头呢。”
“谢谢王教授。” 我捧着碗,鼻尖萦绕着汤的鲜香,心里的窘迫稍稍散了些,像被暖风吹化的冰。
徐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眼睛瞬间亮了亮,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俏皮又可爱:“哇,比外面餐馆的还好喝!高原,你这手艺可以啊。我平时要么对付一口泡面,要么就点外卖,好久没喝这么鲜的汤了,感觉胃都被熨帖了。”
“就是随便炖炖,” 我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甲鱼是早上早市买的新鲜的,加了姜片葱段,慢火煨着,鲜味才出来。”
经理笑着插话,语气里满是夸赞:“你们是不知道,高原这小子,做饭是真有天赋。上次在我家露一手,炖的排骨我都惊着了 —— 我媳妇在国外,我平时也懒得弄,净跟着他蹭饭,省了不少事儿。”
徐教授抿了口汤,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嗯,火候到位,鲜味都炖出来了,没加多余的调料,原汁原味。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下心做饭的不多了,徐珊你可得跟高原学学,别总点外卖。”
“我可学不来,” 徐珊吐了吐舌头,扒拉了一口米饭,脸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我连煮面都能煮糊,还是等着吃现成的吧,有高原这样的大厨在,我就享福啦。”
王教授不停给我夹菜,碗里很快堆起小山,青菜、木耳、甲鱼块,样样都有:“高原,多吃点,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家里担子重,更得把自己照顾好,身体才是本钱。”
“谢谢王教授,我自己来就行。” 我连忙道谢,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 这是第一次,在非亲人面前,被这样细致地关心着,连夹菜的细节都记在心里。
徐珊坐在旁边,时不时跟我搭两句话,短发垂在脸颊边,说话时会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你平时下班,都自己做饭吗?”
“嗯,厂里食堂偶尔吃,大多时候自己做,干净还省钱,也能吃点顺口的。”
“那你挺厉害的,” 她一脸羡慕,眼神亮晶晶的,“我上班忙,轮班倒,下班就想瘫在床上,根本懒得开火,全靠外卖续命,有时候吃着吃着都觉得没味儿。”
我看着她笑,心里的紧张渐渐淡了,像被温水化开的糖。桌上的菜被大家吃得干干净净,甲鱼汤见底,连碗底的汤汁都被拌了米饭,凉拌黄瓜也只剩点汤汁,看得出来大家是真的爱吃。徐教授和经理聊着厂里的整改和后续培训计划,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王教授时不时插两句,叮嘱徐珊多吃点,又给我添饭,动作温柔;徐珊则跟我聊起她的工作 —— 她在市医院当护士,平时轮班忙得脚不沾地,连头发都没时间留长,剪了短发好打理,也省时间。
“还是家里的饭香,” 徐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短发蹭着衣领,显得格外俏皮,“以后要是馋了,能不能去厂里蹭你的饭啊?我带水果,绝不白吃。”
“没问题,” 我笑着答应,语气真诚,“只要我有空,随时欢迎,食堂的食材也方便,做起来快。”
一顿饭吃下来,之前的窘迫和紧张早没了踪影。餐桌上的热气、饭菜的香气、众人的笑谈,混在一起,成了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我,让我觉得格外踏实,像漂泊的船靠了岸。原来陌生的关心,也能这么暖;原来一顿家常饭,能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这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吃完饭,我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把餐盘摞在一起,动作麻利。王教授拦着不让,伸手想抢我手里的碗:“哪能让客人干活,你坐着歇着,我来就行,快放下。”
“没事王教授,我年轻,这点活不算啥,活动活动也好。” 我笑着把碗筷摞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映着窗外的夜色,也映着客厅里依旧热闹的谈笑声,温暖又治愈。
徐珊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短发被灯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泽,像镀了层金边:“我帮你吧,两个人快,我平时在家也偶尔洗碗,不算娇气,别把我当大小姐。”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吧,看你上班也累。”
“没事,反正我也吃饱了,动一动助消化,不然该长肉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拿起抹布擦灶台,动作麻利,一点没有娇生惯养的样子,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格外鲜活,像跳动的小精灵。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干净又温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徐教授的女儿,这么干净利落又可爱,像山间的清风,不刻意,却让人忍不住心动。
水流声、抹布擦灶台的声响,混着客厅里的笑声,在小小的厨房里,汇成了一曲温柔的夜曲。我低头洗着碗,指尖触着温热的碗沿,嘴角不自觉地,一直扬着,连洗盘子的动作都轻了几分,生怕打破这难得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