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举报(53-57)
53.胜诉之后
胜诉之后,往往是更长的等待。
这是江平后来常说的一句话。
2014年秋天,他又赢了一个大案子。一个工伤案,打了整整一年。被告是个大老板,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江平就一个人,带着个刚毕业的助理,硬扛了一年。
一年里,他跑了十三趟省城,找了二十七个证人,调了上百份材料。钱花光了,人累垮了,但案子赢了。
那个工伤的工人拿到了赔偿,四十八万。
宣判那天,他跪在法院门口,给江平磕头。
江平把他拉起来,说:“别这样。回去吧。”
那工人走了。
江平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去喝酒,也没去小院子。
他一个人回了律所,坐在那间书房里,看着墙上那些锦旗,看着老周的遗像,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芳菲去找他。
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那儿,眼圈黑黑的,但眼睛亮得很。
她说:“一夜没睡?”
他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在想老周。”
林芳菲没说话。
他说:“老周打了一辈子官司,赢了那么多,救了那么多人。但他走的时候,来送他的人,就那么几个。”
他顿了顿。
“我在想,我打这些官司,是为了什么?”
林芳菲看着他。
他说:“是为了赢?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些锦旗?”
他摇摇头。
“好像都不是。”
林芳菲说:“那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为了不让那些人跪下。”
林芳菲愣了。
他说:“那些人,来求我的时候,都是跪着的。求我接案子,求我帮他们,求我救他们。我不想让他们跪。”
他看着林芳菲。
“我想让他们站着。站着跟我说话,站着走进法院,站着走出来。”
林芳菲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老周教我的,就是这个。”
那天下午,江平睡了一觉。
睡到晚上,醒了。
林芳菲做了饭,他吃了。吃完,他说:“走吧,去小院子。”
我们四个又坐在那棵槐树底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陈耀东问:“赢了?”
江平点点头。
陈耀东说:“那得喝一杯。”
他去屋里拿酒,拿了四瓶啤酒,一袋花生米。
我们喝。
喝到一半,陈耀东忽然说:“江平,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你打了这么多官司,赢了这么多,还是这个样子。”
江平愣了。
“什么样子?”
陈耀东说:“还是那个江平。没飘,没变,没觉得自己了不起。”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端起酒杯,碰了他一下。
“就冲这个,我敬你。”
江平笑了。
那笑,跟很多年前一样。
那年年底,江平接了一个电话。
是那个工伤案子的工人打来的。
他说,江律师,钱拿到了。我给家里盖了新房,孩子也上学了。谢谢你。
江平说,不用谢。
他说,江律师,我没什么本事,就是种地的。但我跟我儿子说了,以后长大了,要当律师,跟你一样。
江平愣了一下。
他说,我儿子说,好。
挂了电话,江平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
我听完,说:“你看,有人记住了。”
他说:“不是我。是律师这个身份。”
我说:“都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锐,我忽然觉得,老周说的话,是对的。”
我问:“哪句?”
他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救人的人,不一定被记住。但被救的人,会记住自己被救过。”
我听着,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这就够了。”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好烟。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我看着江平,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破船底下,他说要当律师。
那时候我们都笑他。
现在,没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