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我们有什么区别?”
“我们有什么区别?”这句话,是林芳菲在2014年春天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陈耀东刚谈成一笔生意,高兴,多喝了几杯。江平陪着他,也喝了不少。林芳菲在旁边,给两人倒酒,时不时说两句。
喝到一半,陈耀东忽然说:“江平,你说,咱们现在,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江平愣了愣:“什么人?”
陈耀东说:“那些人。郑小波,跛三,阿强。咱们现在,不是也在用那些手段吗?”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又说:“我找人递话,你让人威胁,苏锐用线人。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林芳菲在旁边听着,忽然放下酒杯。
“有区别。”
陈耀东看着她。
林芳菲说:“他们是为自己。咱们是为别人。”
陈耀东愣了。
林芳菲说:“你找人递话,是为了保护我弟弟。江平让人威胁,是为了守住底线。苏锐用线人,是为了抓坏人。他们呢?他们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陈耀东没说话。
林芳菲看着他,说:“陈耀东,你在里头待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你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自己。”
陈耀东低下头。
林芳菲又说:“我打那些官司,有人骂我是刁民律师,有人往我门口泼粪,有人打电话恐吓我。但我从来没想过不打了。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我是在帮人。”
她顿了顿。
“区别就在这里。他们帮自己。咱们帮别人。”
那天晚上,陈耀东喝多了。
回去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路。
“苏锐,林芳菲说得对。我他妈在里头待了十五年,要是出来还跟那些人一样,那十五年白待了。”
我说:“你没白待。”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有时候想不明白。”
我说:“想不明白就问她。她是律师,会讲道理。”
他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年夏天,林芳菲接了个新案子。
是个性侵案。受害者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被邻居强奸了。证据确凿,但对方有钱,请了好律师,想把案子拖黄。
林芳菲接了。
她跑了一个月,调证据,找证人,开庭那天,站在法庭上,说了两个小时。
最后,那邻居判了八年。
宣判那天,女孩的母亲跪在法院门口,给林芳菲磕头。
林芳菲把她拉起来,说:“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那女人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林芳菲站在那儿,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回来,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江平在旁边陪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江平。”
“嗯?”
“你说,我爸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江平想了想,说:“他会说,打得好。”
林芳菲笑了。
那年秋天,陈耀东的公司又遇到点麻烦。
这次不是外人,是内鬼。
他雇的一个伙计,偷了公司的钱,跑了。不多,就三千块。但陈耀东气得不行。
他说:“我对他那么好,他偷我?”
江平说:“报警吧。”
陈耀东摇摇头。
“报什么警?三千块,警察管?”
他想了想,说:“我自己找。”
他找了三天,没找着。
第四天,那个人自己回来了。
跪在店门口,哭着求陈耀东饶了他。
陈耀东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起来吧。”
那人跪着不起来。
陈耀东说:“钱我不要了。你走吧。”
那人愣了。
陈耀东说:“走。”
那人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江平问他:“你怎么不送他去派出所?”
陈耀东说:“送进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我也是从里头出来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那年冬天,我办了个案子。
一个抢劫犯,抢了一个老太太的钱包。老太太七十多了,那钱包里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案子破了,人抓了,钱追回来了。
我把钱还给老太太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警察同志。”
我说:“不用谢。”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
想起她临走那天,握着我的手,说,小锐,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你别怪妈。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说:“苏锐,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为你骄傲。”
我愣了愣。
他说:“你当上警察了,当上副组长了,帮她这样的老人追回钱了。她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
陈耀东在旁边说:“就是。我妈要是还在,不知道我开公司了,肯定也高兴。”
林芳菲笑了。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
江平说:“你呢?”
林芳菲想了想,说:“我爸说了,我是他闺女,错不了。”
我们四个都笑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那句话。
我们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他们为自己。我们为别人。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