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江平的选择
江平的选择,是2013年秋天的事。
那年夏天,柳条巷的案子刚判完,江平的名气又大了些。报纸上又开始报道他,说他是“穷人的律师”,说他是“海城的良心”。也有不报道的,但私下里传得更厉害。
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打官司的,有咨询的,有单纯来看看的。江平来者不拒,能接的接,不能接的指条路。律所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人。
林芳菲劝他,别太累。他说没事。
但我知道,他累。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来找我。
我正在分局值班,看见他进来,愣了愣。
“这么晚?出事了?”
他摇摇头,在我对面坐下。
“苏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郑小波那边,有人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
“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们想让我接个案子。”
我愣住了。
“什么案子?”
他看着我,说:“一个经济纠纷。原告是郑小波的公司,被告是一家小企业。郑小波那边说,只要我接,律师费随便开。”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还说,如果我不接,以后我的案子,可能会遇到点麻烦。”
我站起来。
“你接了?”
他摇摇头。
“没接。”
我松了口气。
他又说:“但我在想,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他说,郑小波找他,不是真的想让他打官司。是想试试他。看他站在哪边。
他说,如果他接了,就等于上了郑小波的船。以后,就下不来了。
他说,如果他不接,郑小波那边肯定会有动作。柳条巷的案子,他们输得不甘心。这笔账,迟早要算。
我听着,没说话。
他问我:“苏锐,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你想怎么办?”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分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月光照在车顶上,白惨惨的。
他说:“我想好了。”
我问:“怎么想好的?”
他说:“老周教我的。”
他没再说下去。
但我懂了。
老周教他的,是那句话——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就看握在谁手里。
他选好了。
那之后,江平拒绝了郑小波。
不是婉拒,是直接拒绝。他说,我手上的案子太多,接不了。
郑小波那边没再找他。
但麻烦,很快来了。
第一个麻烦,是税务局的。
跟陈耀东那次一样,来查账。来了四个人,待了一周,把律所几年的账翻了个底朝天。查完了,什么都没查出来。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说:“江律师,账做得很干净啊。”
江平笑着送他们走。
回来以后,他跟林芳菲说:“开始了。”
第二个麻烦,是案子被人抢了。
江平本来要接的一个工伤案,当事人忽然说不打了。问为什么,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才知道,有人出了更高的律师费,让他换律师。
那个律师,姓刘。跟郑小波那边有关系。
第三个麻烦,是有人找上门来威胁。
不是电话,是当面。那天江平从律所出来,巷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胖子说:“江律师,有人让我们带个话。有些案子,不该接的别接。有些人,不该帮的别帮。”
江平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那两个人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江平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我们。
陈耀东听完,脸沉得厉害。
“我去找人。”
江平拦住他。
“不用。”
陈耀东说:“不用?他们今天敢堵你,明天就敢动手!”
江平看着他,说:“动手了更好。”
陈耀东愣了。
江平说:“动手了,就有证据了。有证据了,就能抓人了。”
陈耀东没说话。
江平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那年秋天,江平接了一个案子。
不是大案子,是个小案子。一个农民工,在工地上摔伤了,包工头不给钱,老板不管。那人找到江平,跪在他面前,说,江律师,我实在没办法了。
江平把他扶起来,说,我接。
林芳菲知道以后,问他:“你这会儿接这种案子,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江平说:“撞就撞。”
林芳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江平笑了。
那案子打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江平被人跟踪过,被人威胁过,被人往律所门口泼过油漆。他都忍了。
案子判下来那天,他赢了。
那个农民工拿到了赔偿,十二万。他拿着钱,站在法院门口,给江平鞠了一躬。
江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老周的坟前。
坐了很久,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老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一个人,扛着。
那年冬天,郑小波那边又出事了。
不是江平的事,是别的事。他手下的一个人,因为贩毒被抓了。抓他的,是我。
那人是刘强。就是查陈耀东公司的那个。
我蹲了他三个月,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收网那天,人赃并获。
审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抓我有什么用?我上面有人。”
我问:“谁?”
他不说了。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这个情况跟江平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苏锐,快了。”
我点点头。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烟。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我看着江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破船底下,他说要当律师。
那时候我们都笑他。
现在没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