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的时间过得飞快。
柳青娘用剩下的材料扎了九十九个纸人，每个都穿着陈九的旧衣裳，滴上他的血，看起来惟妙惟肖。这些纸人会从上游放下，吸引阴
兵的注意力。
老周头则准备了一条更结实的船，用墨斗线缠满了船身，又在船头挂上了镇魂铃——不是陈九胸前那个，是柳青娘另做的一个仿品，能发出类
似的波动，迷惑水中的邪物。
陈九自己，则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他在"养伤"——不是养身体的伤，是养锁尸链的伤。他把那九把铜钥匙插进自己后背的穴
位，按照《捞尸人禁忌录》中记载的"锁龙脊"法门，强行催动体内的锁尸链力量。
过程痛苦不堪。每一把钥匙插入，都像是在骨髓里钉进一根钉子。陈九
咬碎了嘴里木棍，汗水湿透了衣衫，但他一声不吭。
当第九把钥匙插入时，他感到脊椎一轻，像是有九条铁链从骨节中延伸出来，在体外形成了无形的防护
。
"成了，"陈九喘着粗气，看向镜子。
镜中的他，后背隐约可见九条金色的纹路，像是纹身，又像是疤痕。他的瞳孔，右眼依然是正常的黑色，左眼虽然
瞎了，但在"心眼"视野里，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子时到了，"老周头在门外喊。
陈九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捞尸钩、镇魂铃、铜钥匙、还有……那两块
碎裂的玉佩。他把玉佩贴身收好，推开门。
门外，暴雨又来了。
这次不是红色的雨，是黑色的雨，雨点里带着泥沙，像是黄河水被倒灌上了天，又泼了下来
。
"天漏了，"柳青娘撑着纸伞，伞面被雨点打得千疮百孔，"鬼龙王在发怒，它知道你要去。"
"让它怒，"陈九走入雨中，"怒极了，反而会露出破绽。"
三
人登船，向下游驶去。雨幕中，河面上升起了浓雾，能见度不足三丈。但陈九不需要看，他的"心眼"已经锁定了那片水下栈道的位置。
"就是这里，"陈九
停下船，"我下去了。一炷香内如果我没出来，你们就撒纸人，然后……赶紧走。"
"九小子……"老周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九
深吸一口气，含着听水铃，跃入河中。
黑色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但这一次，陈九感觉不同。锁龙脊成形后，他在水中行动自如，甚至不需要游泳，那九条
无形的锁链会自动推开阻力，让他在水中"行走"。
他下沉，很快踩到了实地。
是那条古栈道。青石板铺就，两侧有石栏杆，栏杆上雕刻着龙纹。栈道上长
满了青苔，但还能通行。
陈九沿着栈道向前走。周围的水突然变得清澈，像是被某种力量隔开了泥沙。他看见栈道两侧的黑暗里，跪着那些明代的阴兵，但
他们都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纸人起作用了。
陈九加快脚步。栈道蜿蜒向下，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阶梯。走了约莫三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道
石门。
门上刻着九条龙，和曾祖父水晶棺上的一模一样。龙嘴里衔着铁链，铁链交叉，锁住了门。
而在门前，站着一个人。
穿红嫁衣，盖头遮脸，脚踝上的
金铃在无声地响。
朱婉儿。
她似乎早就知道陈九会来，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直到陈九走近，她才缓缓抬起手，摘下了盖头。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
窒息的脸。
不是惨白的，是有血色的，唇红齿白，眉如远山。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是两个血洞，正在往下淌着血泪。
"你……来了……"她的声音不再凄厉
，而是温柔的，带着六百年的寂寞，"我知道……你会来……陈家的人…… 会来……"
陈九没有说话，他缓缓取出那两块碎玉佩，托在掌心。
朱婉儿看见了
玉佩，血洞般的眼里流出了更多的泪，但那泪不再是黑色，是透明的，像是凡人的泪。
"将……军……"她伸出手，想去触碰玉佩。
"我带您去找他，"陈九
轻声说，"但您得跟我上去。这水下……太冷了。"
朱婉儿笑了，那笑容凄美绝伦："上去？我……怎么上去……我是……祭品……是锁……"
"我有锁尸链，
"陈九展示背后的金光，"我可以替您。您上去，和曾祖父……和您的将军，合葬。这样，诅咒就破了。"
朱婉儿愣住了。
她看着陈九，看着这个和陈长河有
七分相似的后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六百年了……我终于……明白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玉佩，而是按在了陈九
的胸口，按在那串镇魂铃上。
"不……"她摇头，"不是你替我……是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推，陈九猝不及防，向后倒去，穿过了那道石
门。
石门后，是青铜棺。
棺盖大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片星空。
陈九掉了进去，朱婉儿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
"陈九……欢迎来到……鬼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