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西坡灵石矿场。
漫天矿粉裹着山风扑在脸上，呛得人喉头生疼。陈砚攥着管家亲笔签发的调令，跟着补给队的马车，终于踏足了这片在账册里看过无数次的死地。丈高的石墙把矿场围得密不透风，墙头上架着上了弦的弓弩，护矿队的人挎着钢刀来回巡逻，眼神凶戾得像山里的饿狼，哪里是什么贡奉矿场，分明是座圈养活人的囚笼。
他刚走到大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正是西坡矿场的管事赵坤。他扫了一眼陈砚手里的调令，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狠戾——这调令上写的独立核查权，直接断了他和宗门修士私吞灵石的路子，一旦让这个书吏查起账来，他们用活矿奴炼药的黑幕也会彻底暴露。没等陈砚开口，他抬手就把调令抢了过去，当着一众护矿队的面，几下撕得粉碎，碎纸被山风卷着，转眼就飘进了旁边的深沟里。
“林府的调令？”赵坤啐了一口，狞笑着逼近两步，“在这西坡矿场，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什么账房先生，到了这儿，你就是个挖矿的贱奴。”
陈砚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贴身藏着的、女主给的麻纸硌着胸口，麻纸上的字迹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他早知道赵坤会给他下马威，却没想到对方会做得这么绝。还没等他开口，两个护矿队的人就冲了上来，一把扯掉了他身上的长衫，翻空了他的行囊，只扔过来一件满是破洞和血污的囚服，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矿镐。
“扔去一工区，让他跟那帮贱奴一起挖矿。”赵坤摆了摆手，声音压得阴狠，“好好‘照顾’着点，别让他活过这个月。”
两个护矿队的人拖着陈砚往里走，越往矿场深处，血腥味和霉腐味就越重。路边的沟壑里时不时能看到没埋干净的白骨，低矮的工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却没人敢大声喘一口气。最终，他被狠狠推搡着，摔进了一工区主矿洞的入口。
入矿第一日，日头过午。
矿洞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岩壁上，映着密密麻麻弯腰挖矿的矿奴。他们瘦得只剩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手上、背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旧伤新痕，机械地挥动着矿镐，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监工拿着带铁刺的鞭子来回踱步，谁的动作慢了半分，鞭子就狠狠抽在身上，哪怕皮开肉绽，也没人敢喊一声疼。
陈砚被逼着加入了挖矿的队伍，每天十六个时辰的高强度劳作，矿镐磨得掌心全是血泡，吃的是掺着沙子和霉斑的窝头，喝的是混着矿粉的浑水。他亲眼看着身边一个年老的矿奴咳着血倒在地上，监工过来探了探鼻息，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让人拖去了后山，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是随手就能扔掉的垃圾。他终于明白，账册里那些潦草的“本月暴毙十七人”，背后是怎样吃人的真相。
入矿第一日，深夜。
陈砚被扔在工棚最角落的位置。工棚的木板四处漏风，山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身上，地上的稻草潮得能拧出水，混着血污和霉斑，几百个矿奴挤在一起，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咳嗽声、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没一个人能睡个安稳觉。他浑身是伤，攥着手里的霉窝头难以下咽，就在这时，三个身影悄悄凑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头发花白的张老根，脸上沟壑纵横，右胳膊缺了小半截，他递过来半块干净的窝头，声音压得极低：“新来的？我叫张老根，在这矿场干了十五年了。我在这矿洞里埋了儿子、埋了老伴，这条老命早就不值钱了。”
旁边的壮汉一身腱子肉，左腿微微跛着，是李虎，他瓮声瓮气地补了句：“之前我带头跟监工对着干，被他们打断了腿，这帮畜生，没一个好东西。”
最后面的是个文弱的年轻人，戴着一副断了腿的木框眼镜，是落第秀才林文，他悄悄塞给陈砚一小瓶治伤的草药：“前几任来的先生，但凡想帮我们说句话的，全被赵坤他们弄死了。你别出头，先苟活。”
陈砚接过窝头和草药，指尖微微发颤。他从怀里摸出贴身藏着的麻纸，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展开，上面是女主用淡墨写的矿场黑料：一工区的死亡陷阱、赵坤和宗门修士的勾结、后山炼药密室的位置、三年来监工贪墨的具体数额，写得清清楚楚。他指着麻纸上的内容，一一对应上三人经历的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坚定：“我来，不是为了苟活。我来，是为了掀了这吃人的规矩。”
三人看着麻纸上分毫不差的细节，眼睛瞬间亮了。张老根对着陈砚重重抱拳，压着声音说：“我们哥几个暗中串联了几十个兄弟，早就想反了，只是缺一个带头、能拿住他们把柄的人。先生，我们跟你干！”
入矿第二日，清晨。
矿洞里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岩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发生了小规模塌方。张老根为了拉身边吓傻的年轻矿奴，被碎石狠狠砸中了左胳膊，骨头直接戳穿了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疼得闷哼一声，重重倒在了地上。
监工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只扫了一眼，就直接啐了一口：“老废物，胳膊断了挖不了矿，留着浪费粮食，拖去后山密室，给仙长们炼药当材料。”
两个护矿队的人立刻上前，拖着张老根就往外走。张老根拼尽全力挣扎，却根本挣不脱。矿洞里的矿奴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矿镐，眼里全是通红的怒火，却没人敢动一步——之前带头反抗的兄弟，全家都被赵坤拖去喂了妖兽，他们早就被打怕了。
就在护矿队拖着张老根走到矿洞门口的瞬间，陈砚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攥住了监工挥下来的鞭子。
矿洞里的镐声瞬间停了，风声都像是屏住了，整个矿洞死一般的寂静，几百双眼睛，全都落在了这个刚进矿场两天的年轻人身上。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林府里被活活打死的张叔，是账册里无人收殓的矿奴尸骨，是女主麻纸上写的炼药黑幕，是昨夜工棚里递过来的半块窝头，是张老根埋在矿洞里的一双儿女。积攒了许久的隐忍和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监工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你他妈找死？敢管老子的事！”
陈砚掌心被鞭子上的铁刺磨得血肉模糊，却死死攥着鞭身不肯松半分。他迎着监工暴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矿洞：“他只是受了伤，还能活。你们不能杀他。”
监工气得脸都绿了，扬手就要招呼护矿队动手，结果李虎带着十几个老矿奴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紧紧攥着矿镐，死死盯着监工一行人，眼神里全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怒火。监工看着围上来的矿奴，瞬间慌了神——他不怕死一个两个矿奴，就怕全矿洞停工，耽误了宗门的贡奉，到时候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只能骂骂咧咧地让人放了张老根，放狠话道：“你们这群贱奴给老子等着，今晚就弄死你们！”
深夜的工棚里，消息传遍了整个一工区。越来越多的矿奴悄悄凑到了陈砚所在的角落，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百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看着陈砚，眼里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全是燃起来的光。
张老根拖着受伤的胳膊，对着陈砚深深鞠了一躬，身后的矿奴们也跟着弯下了腰，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先生，我们不想再等死了，你给我们指条活路吧！”
陈砚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指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矿镐，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得没有半分慌乱。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明天卯时，下工之后，所有兄弟都到后山空地上来，我有话跟所有人说。”
没人知道的是，赵坤早已把白天的事告诉了矿场里常驻的宗门修士，两百名护矿队连夜把一工区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架在了工棚四周，只要明天陈砚敢聚众说话，就当场全部射杀。
山风卷着矿粉刮过工棚，一场关于凡人活路的生死之战，已经箭在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