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恐吓电话
恐吓电话是半夜打来的。
那天是2012年冬天,柳条巷案子判完的第三个月。开发商不服,上诉了,案子还在二审阶段。林芳菲和江平忙着准备材料,天天熬到深夜。
我那天正好在小院子里喝酒。陈耀东也在。三个人围着石桌,喝着林芳菲炖的鸡汤,说着闲话。
江平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压着嗓子说的。
“江平是吧?”
江平说:“是我。”
“林芳菲在不在旁边?”
江平看了一眼林芳菲。她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不在。什么事?”
那个男人笑了。笑声很轻,但让人浑身不舒服。
“你告诉她,柳条巷那个案子,别再打了。再打下去,对她没好处。”
江平没说话。
那个男人又说:“我知道她住在哪儿。我知道你住在哪儿。我知道你们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别逼我们。”
江平说:“你是谁?”
那个男人又笑了。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的。”
电话挂了。
江平握着手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问:“谁?”
他没说话。
林芳菲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汤,放在桌上。
“谁的电话?”
江平看着她,说:“打错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
我睡在隔壁屋,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槐树抽烟。
烟头的红光,一亮一亮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了陈耀东。
陈耀东的公司在城西,开了两年,已经有点样子了。雇了两个伙计,接的活也多了。他正在店里算账,看见江平进来,抬起头。
“这么早?出事了?”
江平把昨晚的电话说了。
陈耀东听完,脸沉下来。
“郑小波的人。”
江平说:“不一定。”
陈耀东摇头:“一定是他。柳条巷那个案子,把他惹急了。拆迁拆不成,他损失大了。现在二审在即,他想吓唬你们。”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江平,这事我来处理。”
江平愣住了。
“你怎么处理?”
陈耀东回过头,看着他。
“我有人。跑腿的,打听消息的,递话的。这些年攒下的。”
江平说:“你别乱来。”
陈耀东笑了。
“放心,不乱来。就是去递个话。”
那天下午,陈耀东出去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江平问:“怎么了?”
他坐下,点了一根烟。
“我去找了个人。那人认识郑小波手下的一个。让他递个话——林芳菲的事,别再碰。”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那人收了钱,答应了。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郑小波最近不太对劲。手里缺钱,急得很。柳条巷那片地,是他拿来抵押贷款的。拆不成,银行那边就炸了。”
江平愣了。
陈耀东看着他,说:“这个案子,打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拆迁的事了。”
那天晚上,江平把这消息告诉了林芳菲。
林芳菲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她说:“那又怎样?”
江平说:“他急了。急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芳菲看着他。
“那你要我怎么办?撤诉?”
江平没说话。
林芳菲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平,我爸打过多少这种官司,你知道吗?有人往他门口泼粪,有人砸他窗户,有人写信骂他。他从来没撤过。”
她转过身,看着江平。
“我也不会撤。”
江平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不撤。”
第二个电话,是一周后打来的。
那天晚上林芳菲一个人在家。江平去律所拿材料,我回分局值班。她坐在客厅里看卷宗,手机响了。
接起来,还是那个声音。
“林律师,想好了吗?”
林芳菲没说话。
那个男人笑了。
“我上次让江平带话给你,他没带到?”
林芳菲说:“带到了。”
“那你还打?”
“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没那么沉了,没那么压着了。变得阴恻恻的。
“林律师,你有个弟弟,在省城读书是吧?”
林芳菲的手攥紧了。
那个男人说:“挺好的学校。我查过了。他住哪个宿舍,几点上课,几点回宿舍,我都知道。”
林芳菲说:“你敢动他试试。”
那个男人笑了。
“我不动他。我就是告诉你,你弟弟挺可爱的。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电话挂了。
林芳菲坐在那儿,握着手机,手在抖。
江平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那个样子,吓坏了。
“怎么了?”
她把电话的事说了。
江平听完,脸色铁青。
他拿起手机就要打回去。林芳菲拦住他。
“别打。打了也没用。”
江平说:“那就这样算了?”
林芳菲摇摇头。
“我明天去省城。把我弟弟接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省城。
江平陪着去的。
我在局里请了假,也跟着。
到了省城,找到林芳菲弟弟的学校。她弟弟叫林晓峰,在省城大学读大二,学计算机的。
林芳菲在学校门口等他。
等了半个钟头,他出来了。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见姐姐,愣住了。
“姐?你怎么来了?”
林芳菲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林晓峰被她抱愣了。
“姐,怎么了?”
林芳菲松开他,看着他的脸。
“晓峰,你请个假,跟我回海城住几天。”
林晓峰愣了:“为什么?”
林芳菲说:“别问。跟我走。”
那天,他们把林晓峰接回了海城。
安排他住在老周那个小院子里,跟江平挤一间屋。林晓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姐姐不说,他也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偷偷问我:“苏哥,我姐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就在这儿待着,过几天就回去。”
他点点头,没再问。
第三个电话,是打到律所的。
那天江平正在办公室接待当事人,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还是那个声音。
“江律师,挺有本事啊。把人接走了。”
江平没说话。
那个男人笑了。
“没关系。接走就接走。但你总不能一直看着吧?”
江平说:“你想怎么样?”
那个男人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告诉你,柳条巷那个案子,你赢不了。二审的结果,早就定了。”
江平愣了。
那个男人说:“你猜猜,郑小波的叔叔是谁?”
江平没说话。
那个男人笑了。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官司,打不赢的。”
电话挂了。
江平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我和陈耀东。
陈耀东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是他!”
江平没说话。
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接着打。”
我说:“那个电话说的,二审结果定了——”
他打断我。
“定了也得打。打到不能打为止。”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那年冬天,二审开庭了。
还是那个法庭,还是那个法官,还是那个刘律师。
林芳菲站在原告席上,把那三个月准备的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新的证人,新的材料,新的法律依据。
刘律师反驳了一次又一次。
法官听着,记着,没表态。
开完庭,林芳菲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
天阴着,要下雪。
江平站在她旁边。
我站在后头。
等了很久,林芳菲忽然说:“江平。”
“嗯?”
“你说,我爸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江平想了想,说:“他会说,打得好。”
林芳菲笑了。
雪花开始飘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雪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