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底线(48-52)
48.林芳菲的拆迁案
林芳菲的拆迁案,是2012年秋天闹大的。
那一片棚户区在城东,叫柳条巷。住了三百多户人家,都是老海城人,有的住了三代,有的住了四代。房子是解放前盖的,破是破了点,但那是家。
开发商要拆。给的补偿低得可怜——每平米三千块。那一片虽然偏,但周边房价早就涨到八千了。
三千块,够干什么?够买一间厕所。
住户不干,僵了半年。开发商急了,找人半夜去砸房子。砸了几家,有人受伤了,住进了医院。
林芳菲代表受伤的住户,告开发商。
她打这种官司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赢过,也输过。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开发商,姓郑。
郑小波。
那天晚上林芳菲来小院子,脸色很难看。
江平问:“怎么了?”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说:“柳条巷那个案子,开发商是郑小波。”
江平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郑小波。那个郑书记的侄子。那个开贸易公司的。那个让陈耀东帮忙跑手续的。
江平问:“你接了吗?”
林芳菲说:“接了。”
江平没说话。
林芳菲看着他,说:“你想劝我别打?”
江平摇摇头。
“不是劝。是告诉你,这案子不好打。”
林芳菲说:“我知道。”
“他背后是谁,你也知道。”
“知道。”
江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打。”
那之后,林芳菲开始跑柳条巷。
一家一家走访,一户一户登记。谁家住了几口人,谁家房子多大面积,谁家受了伤,谁家被威胁过。她拿个本子,一条一条记,记了厚厚一本。
住户们刚开始不信她。以前也有律师来过,走个过场就没了。一个女的,年轻轻的,能有多大本事?
后来有人认出来了。
“这不是当年帮老李打赢官司的那个律师吗?”
“哪个老李?”
“就是那个,被欠薪的,开发商不给钱那个。她打赢了。”
“真的?”
“真的。我亲眼见的。”
慢慢的,信她的人多了。开门让她进,给她倒水,跟她说话。
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房子漏雨,墙皮掉渣,开发商给的那点钱,够买郊区一间厕所。老太太拉着林芳菲的手,眼泪汪汪的。
“姑娘,我不想走。我在这屋住了五十年,我男人就是在这屋走的。我走了,他回来找不着我。”
林芳菲握着她手,说:“大娘,你放心。我帮你。”
那老太太后来逢人就说,那个女律师,是个好人。
林芳菲跑了三个月,材料准备齐了。起诉状递上去那天,她站在法院门口,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锐,我递了。”
我说:“好。”
她说:“郑小波那边,会有什么动静?”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会有。”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然后挂了。
果然有动静。
起诉状递上去第三天,林芳菲的办公室被人翻了。门锁被撬,抽屉被拉开,文件扔了一地。好在重要的材料她带回家了,没丢。
江平让她报警,她说不用。
“报警有什么用?他们又没留下证据。”
第五天,林芳菲回家路上,被人堵了。
巷子里冲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一个说:“林律师,有些官司,不该打的别打。”另一个说:“打了,对自己没好处。”
林芳菲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然后她说:“我打官司,你们管不着。”
那两个人愣住了。
其中一个往前一步,伸手要推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手机。
她说:“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那两个人互相看看,骂了一声,跑了。
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走了。
那天晚上,江平听完这事,脸色铁青。
他说:“林芳菲,这案子别打了。”
林芳菲看着他。
江平说:“再打下去,下次不是堵你,是别的。”
林芳菲说:“我知道。”
“知道还打?”
林芳菲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江平,你知道那些住户是什么人吗?”
江平没说话。
“有老太太,七十多了,在那屋住了五十年。她男人走了,她就守着那间屋过。开发商给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够买郊区一间厕所。她搬走了,去哪儿?她男人回来找她,去哪儿找?”
她转过身,看着江平。
“还有那家人,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在那片住了十五年。孩子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学校就在旁边。搬走了,孩子上学怎么办?”
她顿了顿。
“三百多户,一千多人。他们不是钉子户,他们是没地方去。”
江平听着,没说话。
林芳菲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睛。
“江平,我爸打了一辈子这种官司。他没赢过几个,但他一直在打。他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他救的那些人,不一定记得他。但他自己记得。”
她顿了顿。
“我也记得。”
江平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跟你一起打。”
那之后,江平跟林芳菲一起跑柳条巷。
白天跑现场,晚上看材料,周末开会商量。江平用自己的关系,查郑小波的底。林芳菲用自己的经验,找案子的漏洞。
陈耀东也帮忙。他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打听消息,递个话,比我们方便。
我也帮着查。郑小波那些公司的底,那些不干净的事,一条一条摸。
查了三个月,查出一堆东西。
郑小波那个贸易公司,表面上是做进出口,实际上是洗钱。钱从哪儿来?不知道。但有一条线索——他跟跛三的人有来往。
我把这条线索告诉江平。
江平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那个本子,有用上的时候了。”
开庭那天,我请了假,去旁听。
法庭不大,坐满了人。柳条巷的住户来了几十个,挤在后排。那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坐在第一排,穿着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林芳菲站在原告席上,穿着那件旧西装——江平的,她穿着大,但挺精神。江平坐在旁边,帮她递材料。
被告席上,坐着郑小波的人。不是郑小波本人,是他的律师。姓刘,海城有名的,专打经济官司。当年跟江平打过的那位。
刘律师先说话。
他说,拆迁是合法的,手续齐全,补偿标准是按政策来的。住户不搬,是漫天要价,是无理取闹。
他说了二十分钟。
林芳菲听着,没打断。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传证人张桂芳。”
那个七十多的老太太站起来,颤颤巍巍走到证人席。
林芳菲问:“张桂芳,你在柳条巷住了多少年?”
老太太说:“五十年。”
“房子是你自己的吗?”
“是。我男人留给我的。”
“开发商给多少补偿?”
“三千一平。我那屋三十平,给九万块。”
林芳菲看着她,说:“九万块,够在海城买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说:“够买一间厕所。”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不是笑她,是笑那个数字。
法官敲了敲木槌:“肃静。”
林芳菲又问:“你愿意搬吗?”
老太太摇摇头。
“不愿意。我男人在那屋走的。我走了,他回来找不着我。”
她说着,眼泪下来了。
林芳菲没再问。
她让老太太下去,又传了下一个证人。
一个,两个,三个。
十几个人,一个一个上来,一个一个说。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不想搬,没地方去,给的太少。
林芳菲问完最后一个,回到原告席。
她看着法官,说:“审判长,这些人不是钉子户。他们是没地方去。开发商给的那点钱,够他们买什么?买一间厕所?买一个床位?买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
“法律保护什么?保护合同,保护产权,保护开发商的利益。但法律也保护人。这些人,是人。”
刘律师站起来,想反驳。
林芳菲没给他机会。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给法官。
“这是郑小波那个贸易公司的资料。表面上是做进出口,实际上是洗钱。这些钱从哪儿来?跟拆迁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急着拆那片地?”
法官看着那份材料,没说话。
刘律师的脸色变了。
那天没宣判。法官说,择日。
出来的时候,那些住户围住林芳菲。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哭着说:“姑娘,谢谢你。”
林芳菲握着她的手,说:“大娘,还没判呢。”
老太太说:“不管判不判,你替我们说话了。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芳菲回来,坐在小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江平在旁边陪着,不说话。
我坐在另一边,也不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白花花的。
过了很久,林芳菲忽然说:“江平。”
“嗯?”
“我爸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
江平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林芳菲没全赢,但赢了关键的——开发商不能强拆,必须重新协商补偿标准。
那三百多户,暂时保住了家。
宣判那天,林芳菲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亮得很。
江平站在旁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