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黄河水位已经漫过了堤坝,赵家集变成了泽国,村民们被迫转移到高处。陈九和老周头的船成了救命稻草,不停地在洪水中穿梭,救人,捞尸。
这三天里,陈九捞起了十七具尸体。有溺死的村民,有冲毁的房屋里飘出的牲畜,还有……穿着古代盔甲的士兵。
那些士兵的尸体保存完好,皮肤青紫,身着明代的制式铠甲,腰牌上刻着"镇河司"三个字。他们不是现代人,是从鬼城里冲出来的"影",被洪水带到了阳间。
"阴兵借道,"老周头看着甲板上的尸体,"鬼城已经打开了一道缝,这些东西都跑出来了。"
陈九用捞尸钩挑起一具士兵尸体的手,那手里紧紧攥着一面铜镜,镜面上用朱砂画着符,背面刻着四个字:"开元通宝"。
又是这四个字。
"这不是钱文,"陈九突然明白了,"这是暗号。开元……开棺……通宝……通阴……"
"有人在用古法召唤这些东西,"柳青娘在船舱里煮姜汤,"而且,就在今晚。"
今晚是七月十七,子夜。
暴雨在子时三刻突然停了。
不是渐停,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水龙头。乌云散去,露出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黄河上空,把河水染成了血色。
陈九站在船头,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尸香,是花香,桂花的甜香,在这血月之夜显得格外诡异。香气来自上游,那里,一盏白灯笼顺流漂来,灯笼下系着个竹篮。
竹篮里,放着一根金条。
还有一张油纸,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
"敬启陈九师傅:妾身有尸一具,沉于老鸦渡下三百丈,红绸裹身,面贴铜钱,脚踝系铃。愿以黄金百两,请师傅捞尸上岸。若不应,明日此时,全镇童男童女,皆为河神祭品。盼复。朱。"
落款是一个血红的指印,形状像朵梅花。
"是朱婉儿,"老周头的声音发紧,"她下战书了。"
陈九拿起金条,金条入手冰凉,不是真金,是"冥金",阴间的钱,拿在手里会吸人阳气。但他注意到,金条底部刻着个小小的"陈"字。
"这是我家祖宅的东西,"陈九眼神一凛,"她去过我家,这是警告。"
"不能去,"柳青娘抢过油纸,"这是'红煞帖',接了就得去,去了就回不来。她这是要拿你当祭品,替换她出来!"
"我知道,"陈九把金条扔回竹篮,"但小宝在她手里,还有那些孩子。她说到做到,如果我不去,明天河水里会漂满孩子的尸体。"
他看向老周头:"周叔,帮我准备'三牲祭',我要开河眼。"
"你疯了!"老周头抓住他的肩膀,"开河眼要剜一眼珠,你现在就剩一只眼睛能用了!"
"不是用眼珠,"陈九指了指胸口的镇魂铃,"用这个。铃里有祖母的一缕魂,相当于半个眼珠。用它开河眼,我能看见水下的路,也能……和朱婉儿谈判。"
柳青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陪你去。纸兵已经扎够七千,剩下的两千……我用我的魂扎。"
"柳姑娘……"
"别废话,"柳青娘转身去准备纸船,"我祖母也是九人之一,这是我柳家的劫,逃不掉。"
血月当空,河面如镜。
陈九坐在船头,将镇魂铃按在左眼上——那只已经瞎了的眼睛。他念动咒语,铃身越来越烫,最后"叮"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陈九的左眼里,流出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融化的铜汁。他的视野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不是看见,是"透视",他能看见河水的每一层,能看见水下的每一道暗流,能看见……
三百丈深处,那具穿着红嫁衣的尸体,正静静地悬浮在青铜棺前,怀里抱着昏迷的小宝,对着他微笑。
"看见你了,"陈九轻声说,"等我。"
他纵身一跃,跳入血色的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