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老宅在村西头,孤零零的一座土坯房,周围三十丈没有邻居——捞尸人的房子,没人敢靠近。
他推开门,堂屋正中摆着个神龛,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黑色的牌位,上面写着"黄河水府镇河大将军之位"。这是陈家的祖牌,供奉的不是神仙,是陈家历代守河人的 牌位。
陈九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香烟笔直上升,到了屋顶突然散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
"列祖列宗,"陈九跪下磕头,"不肖子孙陈九,今日加固牌位,望先祖庇佑。"
他取出从曾祖父水晶棺里带出的九把铜钥匙,按照九宫方位,埋在神龛周围的地下。每埋一把,就用血画一道符。当第九把钥匙埋下时,地面微微震动,一道金光从神龛中冲天而起,在屋顶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又缓缓落下。
"镇河阵成,"陈九松了口气,"至少能保这方圆三十丈不被水淹。"
他坐在门槛上,摘下镇魂铃。铃身已经有些暗淡,祖母的魂魄在昨夜的大战中消耗了不少。
"奶奶,"陈九轻声说,"孙儿不孝,可能要走上曾祖父的老路了。您当初把阴瞳给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今天?"
镇魂铃轻轻震动,发出一声悠长的轻鸣,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安慰。
陈九从怀里掏出那片一直没舍得扔的红叶——朱婉儿留下的那片。此刻叶子已经干枯,但那个"朱"字依然鲜红欲滴。
"朱婉儿也是个可怜人,"陈九摩挲着叶片,"被困了六百年,爱不得,死不能。我若替她,是积德;我若镇她,是尽忠。奶奶,您说……我该选哪个?"
窗外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是乌云。不知何时,天空中聚起了墨色的云层,厚得像是倒扣的锅底,压得很低,几乎要触到屋顶。云层中滚动着闷雷,却不下雨,只是不停地打闪,每一道闪电都把大地照得惨白。
"天现异象……"陈九站起身,眉头紧锁。
远处传来老周头的喊声,声音里带着惊恐:"九小子!快来看河!"
陈九冲到河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黄河水正在倒流。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倒流。原本向东奔流的大河,此刻水面平静如镜,然后……开始向西回流,速度越来越快,水面出现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河底翻身。
"龙翻身,"老周头面如土色,"这是龙翻身!鬼龙王在翻身!"
"不对,"陈九的右眼金光大盛,"不是翻身,是……呼吸。它在吸气,把河水吸进去……"
话音未落,天空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
那不是雨,是倒下来的水,是天河决了口。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瞬间就把人淋了个透心凉。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刚刚露出的鬼岸线迅速被淹没,而且水位还在不断攀升。
"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柳青娘撑着伞跑来,伞在狂风中瞬间变形,"气象局说……说这是极端天气……但咱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是'洗河',"老周头声音发颤,"每次有大东西要出来,黄河就会发大水,把岸上的痕迹都冲走,把一切都淹没……这是……这是在清场!"
陈九看着咆哮的河水,突然转身往屋里跑:"不好!小宝!"
小宝是那个被他从河神祭上救下的孤儿,一直藏在老宅的偏房里。陈九冲进偏房,却看见房门大开,屋里空无一人,床上只留下一滩水渍,和一片……红绸。
红绸上绣着鸳鸯,是嫁衣的料子。
"朱婉儿……"陈九握紧拳头,"她趁乱带走了小宝!"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在闪电的照耀下,陈九看见河面上漂浮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下站着那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怀里似乎抱着个孩子,正缓缓向下游漂去。
"七月十八提前了,"陈九抓起捞尸钩,"她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