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顾一民夹着两本旧书和一只铁罐从外面回来。
铁罐呈圆柱形,深绿色,正面印着硕大的英文“INFANT FORMULA”,下面一行小字“Milk Substitute for Babies”,侧面贴着中文标签:“德利牌代乳粉——科学配方,养育强国下一代”。标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美国施强公司技术,上海分装”。
“一罐要两块大洋,抵得上二十斤鲜奶了。”顾一民将铁罐放在桌上,“柜员说这是最新到的货,许多南京、余州的殷实人家都托人来买。”
林幕云接过铁罐,沉甸甸的。她拧开铁盖,里头是锡纸密封,戳破后露出淡黄色的粉末,有股淡淡的奶香和说不清的甜味。
“怎么冲调?”
“说是两勺粉,兑四勺温水,搅匀即可。”顾一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铜勺,是买时代乳粉附赠的,“先试试,若晓琳肯吃,倒省事。”
晓琳果然喜欢。
那晚临睡前,她捧着白瓷碗,将冲调好的乳白色液体喝得一滴不剩,唇上留下一道奶胡子。幕云用棉帕替她擦嘴,她眯着眼笑:“甜,比奶娘买的还甜。”
“里头加了糖的。”顾一民翻阅着说明书,全是英文,他随口译给妻子听,“主要成分是乳清、植物油、麦芽糖……还有几种维生素,说是能增强抵抗力。”
夜里,晓琳睡得格外沉。
顾一民在灯下继续译稿。写到冉阿让偷面包那段,他停下笔,忽然想起白日路过码头时,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货堆旁,捡拾洒落的豆子。那些孩子面黄肌瘦,赤脚上满是冻疮。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枚铜元,终究没有走过去。
如此世道。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狗吠。
半月后的凌晨,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了寂静。
顾一民从梦中惊醒,披衣下床,只见幕云抱着晓琳从里屋冲出来,声音发颤:“一民!晓琳她……她疼得打滚!”
煤油灯下,晓琳小脸惨白,额上全是冷汗,两只小手死死按着肚子,身体蜷成虾米状,哭声断断续续,已有些沙哑。
“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不知道……睡到半夜忽然哭醒,说肚子疼,要小解,可又解不出来……”幕云急得眼泪直掉,“你看,她尿里……有血!”
顾一民心头一紧,凑近看幕云手中的便壶,果然见底部有淡淡的红色。他伸手摸晓琳额头,烫得吓人。
“我去请大夫!”
“这么晚……”
“顾不得了!”
顾一民抓起长衫就往外跑。十一月的夜风如刀,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一路狂奔到三条街外的“济生堂”,拼命拍打门板。
许久,二楼窗户推开,一个睡眼惺忪的老者探出头:“谁啊?深更半夜……”
“王大夫!是我,后街的顾一民!我女儿急症,求您去看看!”
王世仁是宁州城里有名的中医,与顾家算有些交情。见顾一民急成这样,也不多问,匆匆披衣下楼,拎起药箱就跟了出来。
回到家中,晓琳已哭得没了力气,只躺在母亲怀里小声呻吟,身子偶尔抽搐一下。王大夫坐下切脉,又看了舌苔、眼睑,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今晚半夜。”幕云答。
“这几日饮食如何?可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与平日无异……就是,就是半月前开始吃一种代乳粉……”顾一民忙将铁罐拿来。
王大夫接过铁罐,看了看标签,又打开嗅了嗅,面色凝重:“这洋玩意,老夫从未见过。不过——”他重新看向晓琳,“脉象沉细而涩,舌质暗红,苔薄黄腻,尿赤而痛……这症状,倒像是‘石淋症’。”
“石淋症?”
“就是尿中有沙石,阻塞尿道,故而疼痛难忍,甚则尿血。”王大夫提笔开方,“我先开一剂‘八正散’加减,清热利湿,通淋排石。你们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服下。若到天明仍不得解,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顾一民听懂了言外之意:若结石太大排不出来,孩子可能活活疼死。
药煎好时,天已蒙蒙亮。
晓琳勉强喝下小半碗,又全数呕出。她开始发高烧,说明话,一会儿喊“爹爹我疼”,一会儿又喊“船来了”。幕云用冷水浸湿的毛巾一遍遍给她擦身,眼泪就没干过。
顾一民在屋里来回踱步,拳头握了又松。忽然,他停下脚步,盯着桌上那罐代乳粉。
“幕云,你照顾晓琳,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我去找西医院。”
宁州唯一的一家西医院,是英国传教士办的“仁济医院”,在城东。顾一民雇了辆黄包车赶到时,医院刚开门。挂号处坐着个穿护士服的英国女人,四十来岁,金发盘在帽子里,说一口生硬的中文:“什么病?”
“我女儿,可能得了……尿结石,很急。”
“挂号费两角,诊金一元。医生在二楼。”
坐诊的是个年轻的中国医生,姓叶,戴金丝眼镜,曾在伦敦留学。他听了症状描述,又看了王大夫开的方子,摇头道:“中医的治法太慢,孩子等不起。需立即拍X光片,确认结石位置大小,若实在排不出,可能要手术。”
“手术?”顾一民心头一凉。
“切开膀胱,取出结石。”叶医生语气平静,“但孩子太小,风险很大。我先开些止痛药和消炎针,你去缴费拿药,带孩子过来拍片。”
顾一民摸遍全身,凑出诊金和药费,还差拍片的五块大洋。他咬牙摘下腕上的手表——那是当年在外交部时,法国公使送的浪琴表。
“这个抵拍片费,够不够?”
叶医生看了看表,点点头:“快去带孩子来。”
X光片出来后,叶医生对着观片灯看了许久,神色严峻。
“双肾都有结石,右侧较大,直径约零点八公分。左侧稍小,但数量多,像……像一堆碎砂。”他转向顾一民,“这种情况很少见,除非是长期摄入某种易形成结石的物质。你们平时给孩子吃什么?”
顾一民从布袋里掏出那罐代乳粉。
叶医生打开闻了闻,又用小指沾了点粉末捻了捻,忽然说:“你等等。”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英文医学期刊,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片和表格,语气急促:“这是去年《柳叶刀》上的一篇文章,德国有婴儿因长期食用掺假奶粉,患上肾结石。造假者为了增加奶粉的蛋白质含量检测值,掺入了石膏粉——主要成分是硫酸钙,人体无法吸收,沉积在肾脏就形成结石。”
顾一民如遭雷击。
他抢过期刊,虽然专业术语看不懂,但表格中“calcium sulfate”(硫酸钙)和“kidney stones”(肾结石)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您是说……这奶粉里掺了石膏?”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症状和X光片都高度相似。”叶医生扶了扶眼镜,“如果你想证实,可以把奶粉送到上海租界的化验所,那里有专业设备。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果真是掺假,这事就大了。能生产这种代乳粉的,不是小作坊。你一个外乡人,要小心。”
顾一民抱着昏睡的晓琳回到家时,已是午后。
幕云听完他的话,呆呆坐在床边,许久,忽然抓起那罐代乳粉,狠狠砸在地上!
铁罐“哐当”一声,粉末洒了一地。
“天杀的!这些人……这些人怎么敢!”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决堤,“我的晓琳才五岁……她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罪……”
顾一民蹲下身,一点点将散落的粉末扫回罐中。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收集的不是粉末,而是证据。
“幕云。”他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幕云从未见过的冷光,“我要去上海。”
“去上海?”
“去化验,去讨说法。”顾一民将铁罐盖好,握在手中,“若真是奶粉有问题,我要让全宁州、全江州、全中国的人都知道,这‘德利’是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
顾一民走到窗边,望着浑浊的江水。江面上,那艘“甬兴号”正在卸货,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包包棉花扛下船。他忽然想起昨天翻译到的那段话:
“他活着,尽管命运多舛;
他安息,只因天使离去。
生来死去,那是自然的秩序;
犹如昼去夜来,白日西沉。”
他握紧了铁罐。
不。有些秩序,错了就该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