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苏母的病
苏母的病,是2012年春天查出来的。
那天我正在局里开会,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是老家的。接起来,是我爸。
他声音不对,哑得厉害。
“苏锐,你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医生说是肝癌。晚期。”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电话,半天没动。
旁边有人喊我,我没听见。
那天下午我跟张建国请了假,连夜赶回老家。
老家在离海城三百多公里的一个小县城,坐火车得六个钟头。我在车上坐了一夜,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就听着车轮哐当哐当响,一下一下的。
天亮的时候,到了。
我直接去了县医院。
病房在四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我找到门牌号,推门进去。
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以前是胖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颧骨凸出来了,脸色蜡黄,手上扎着输液针,皮肤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小锐,回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握着她的手,薄薄的,凉凉的。
我说:“妈。”
她说:“没事,就是小病。你爸大惊小怪的。”
我爸站在旁边,不说话。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的样子。
我看着我妈,说:“医生怎么说的?”
她摆摆手:“别听医生的,他们就会吓人。”
我爸把我拉出去,在走廊里把实情说了。
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没法治了。最多半年。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
听着听着,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说话。
她精神还好,跟我讲村里的事,讲邻居家的事,讲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一岁多才会走路,走得还摇摇晃晃的,像个鸭子。说我五岁那年掉河里,差点淹死,她跳下去把我捞上来,自己灌了一肚子水。说我十岁那年发烧,她背着我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医院,脚磨破了都不知道。
我听着,笑着,眼泪往肚子里咽。
说累了,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这是我妈。
那个在镇上发廊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给我爸送钱的女人。
那个回来就被我爸打,从来不吭声的女人。
那个我十四岁那年离开渔村,她站在村口看着我走,一句话都没说的女人。
她说,走了就别回来。
我十五年没回来。
现在回来了,是这样。
我在县医院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妈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说话,能喝点粥。坏的时候就躺着,昏昏沉沉的,叫都叫不醒。
医生说她活不了太久,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爸整天不说话,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护士说医院不能抽烟,他就出去,蹲在门口抽。
第四天,我接到张建国的电话。
“苏锐,有个案子,得你回来。”
我说:“我妈病了。”
他沉默了一下,问:“什么病?”
我说:“肝癌。”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先照顾着。案子我让别人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第五天,江平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坐了六个钟头火车赶过来。拎着一袋水果,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
“苏锐。”
我点点头。
他进去看了我妈,说了几句话。我妈精神不好,没认出他是谁。他说他是江平,我妈想了一会儿,说,江平啊,小锐那个兄弟。
他说,是。
我妈笑了,说,他信里老提你。
江平愣了一下。
我妈说,他在那个什么……偏远派出所的时候,每周都写信。信里就写你们的事,写你当律师了,写陈耀东出来了,写你们三个又在一起了。我看那些信,就跟看着你们长大一样。
江平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妈说,他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那天晚上,江平陪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半宿。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抽烟,我也抽。抽了一地的烟头。
他说:“苏锐,你妈知道你干刑警吗?”
我说:“知道。”
“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危险吗?我说不危险。她就不问了。”
江平点点头。
他又说:“我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我看着他。
他说:“那年我十四,她跟人跑了。后来听说她死了,死在别的地方。连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苏锐,你在,就是福气。”
第六天,我妈忽然清醒了。
那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笑。
“小锐,妈想回家。”
我说:“好。”
我把她接回老家的老房子。
房子是土坯的,漏风,漏雨,但那是她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她躺在炕上,看着窗户,看着门,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家具,笑了。
“还是家里好。”
我在家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一天比一天差。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就躺在床上,昏睡。
醒着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些有的没的。
“小锐,你找媳妇了吗?”
我说:“没有。”
“得找了。你都多大了。”
我说:“知道了。”
“那个林芳菲,就是你信里写的那个,挺好的。人长得好看,又是律师,跟你那个兄弟挺配。”
我笑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小锐,妈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耐。就生了你一个儿子,也没给你攒下什么。你别怪妈。”
我说:“不怪。”
她笑了。
第十天,我妈走了。
那天下午,她忽然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看了看我爸。
然后她笑了笑。
就那样,走了。
我爸跪在炕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没哭。
眼泪流到肚子里了。
处理完后事,我回了海城。
走的那天,天阴着,要下雨。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坯房,那棵老槐树,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土路。
都看在眼里。
然后我上了车,走了。
回到海城,我先去了江平那儿。
他正在院子里,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半天没说话。
他也没问。
坐了很久,我说:“我妈走了。”
他说:“我知道。”
我抬起头。
他说:“林芳菲告诉我的。”
我点点头。
他又说:“苏锐,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陈耀东也来了。
我们三个坐在那个小院子里,喝酒。
没人说话,就喝。
喝到半夜,月亮升起来了。
陈耀东忽然举起杯,对着月亮。
“阿姨,你儿子在这儿呢。我们帮你看着,你放心。”
江平也举起杯。
我也举起杯。
对着那轮月亮,敬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