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黄河水位降到了百年来的最低点。
陈九站在干涸的河床上，脚下是龟裂的淤泥，裂纹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蔓延到视野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那是河床底下腐烂的水草和死鱼被晒干的味道。
但在陈九的"心眼"视野里——也就是通过镇魂铃看到的金色世界——这条干涸的河道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道黑气从裂缝中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各种形状：有挣扎的人形，有巨大的兽影，还有像是宫殿楼阁的轮廓。最浓郁的黑气集中在下游三里处，那里，一道青黑色的石梁破水而出，像是一条巨龙的脊背。
"是古栈道，"老周头用船篙戳了戳地面，"明代的运粮道，后来黄河改道，沉到了水下。我祖父那辈人还走过，说是能通到鬼城。"
柳青娘提着她的纸灯笼，灯笼里的蟋蟀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绿色的鬼火，照亮了周围三丈的范围。
"不只是栈道，"她指着那些石梁，"你看那些柱子。"
陈九眯起眼，右眼的金光流转。他看清楚了，那些支撑栈道的石柱上，每一根都绑着一具干尸。干尸穿着明代的服饰，有士兵，有民夫，有官员，他们都被铁链捆在柱子上，姿势各异，有的仰天嘶吼，有的低头忏悔，还有的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这是'人柱'，"柳青娘的声音发紧，"用活人祭桥，能保桥梁千年不塌。但这些人的魂……都被困在柱子里，成了守桥的'鬼卒'。"
陈九数了数，这样的柱子至少有四十九根。
"能绕过去吗？"他问。
"绕不过，"老周头摇头，"栈道是通往沉龙滩的唯一通道。而且……"他指了指那些干尸，"它们已经醒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最近的一根石柱上，那具干尸突然动了。
它的头缓缓转了过来，发出"咔咔"的骨节摩擦声。干尸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但它"看"向了陈九，干瘪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擅……闯……者……死……"
随着这声咆哮，其他柱子上的干尸也纷纷苏醒。一时间，河床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像是地狱的门票被撕开了。
"准备纸兵！"陈九大喝。
柳青娘迅速展开那叠纸人，咬破指尖，血光闪过，数十个纸人立了起来，化作金甲战士，挡在三人面前。
但干尸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柱子上挣脱下来，拖着铁链，像潮水一样涌来。最前面的一个干尸扑向陈九，爪子带着凌厉的风声。
陈九没有躲。
他右手腕上的指骨印记发烫，左手本能地一抓——竟然抓住了那干尸的手腕。干尸发出一声惨叫，被陈九抓住的地方冒起青烟，像是被烙铁烫了。
"锁尸链的力量……"陈九心中一动。
他运转镇魂铃，金光大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条虚幻的铁链，将那具干尸捆了个结实。干尸在金链中剧烈挣扎，最后化作一团黑灰，随风而散。
"有效！"老周头精神一振，"陈九，用链子开路！"
陈九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他双手结印，胸口的镇魂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铃声，一道道金色的锁链从他身上射出，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罩向那些干尸。
锁链触及干尸，发出"滋滋"的声响，干尸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倒地，化作飞灰。
但陈九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每一次催动锁链，他都感到脊椎一阵刺痛，像是有针在扎。那是代价，使用锁尸链的代价。
"别恋战，"柳青娘指挥纸兵掩护，"冲过去！"
三人沿着栈道狂奔。干尸们虽然畏惧锁链，但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地扑来。纸兵们一个个被撕碎，化作漫天的纸屑。
跑到栈道中段时，陈九突然停下了。
他的"心眼"看见，在栈道下方，淤泥之中，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
"回头看"
"别停！继续跑！"老周头拽他。
但陈九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左眼里，那灰白的阴瞳突然跳动了一下，虽然已经瞎了，却在这刻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他回头了。
栈道来时的方向，干尸们已经停下了攻击，它们跪伏在地，像是在迎接什么。而在它们中间，站着一个人。
穿红嫁衣，盖头遮脸，脚踝上的金铃在无声地响。
朱婉儿。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栈道的前方。
陈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栈道的尽头，是一座石门，门上雕刻着九条龙，龙嘴里衔着九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石门后的黑暗中。
而在石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口棺材。
不是青铜棺，也不是朱红色的棺材，是一口……水晶棺。
棺中躺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半块玉佩。
那面容，和陈九有七分相似。
"曾祖父……"陈九喃喃道。
那是陈长河，民国二十三年失踪的联合会会长。他没有死，或者说，他的肉身没有死，而是被保存在这里，作为……新的封印核心？
朱婉儿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六百年的寂寞：
"陈九……你看见了……这就是守河人的宿命……你曾祖父……自愿成了'活棺'……镇压鬼龙王……但六十年了……他的力量……快耗尽了……"
她的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那张惨白的、绝美的脸，脸上有两行血泪：
"要么……你替他……要么……让鬼龙王出来……选一个吧……"
陈九看着水晶棺中的曾祖父，又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的指骨印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祖母要把阴瞳传给他，为什么柳青娘会等他，这一切都是宿命，是守河人一脉逃不开的轮回。
"我还有选择吗？"陈九苦笑。
朱婉儿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你可以走……现在走……还来得及……去陆地……去山上……远离黄河……活完你的下半生……"
"那你呢？"陈九问，"还有朱婉儿，你的将军呢？你们就在这水下，永世不得超生？"
朱婉儿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道："我……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只是……不甘心……"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散：
"七月十八……子时……鬼门大开……陈九……我等你……来给我一个……了断……"
说完，她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空气中。
干尸们也停止了动作，重新变回了石柱上的雕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那口水晶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守河人。
陈九走到棺前，看着曾祖父安详的面容。曾祖父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手里握着的半块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那半块玉佩上，刻着一个"将"字。
而陈九怀里那半块，刻着"婉儿"。
原来，朱婉儿等的不只是公道，还有她的将军。而她的将军，就是陈九的曾祖父，陈长河。
这六百年的怨，这六十年的守，原来都是……一场错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