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深秋的宁州,暮色来得格外早。
顾一民推开临河小楼的木格窗,江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码头上搬运工的号子声、木船靠岸的碰撞声、小贩用宁州腔叫卖“冰糖甲鱼”的吆喝声,混杂成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喧嚣。
“爹爹,船!”
五岁的女儿晓琳从里屋跑出来,赤脚踩在褪了色的红漆地板上,小手扒着窗沿往外探。两条细细的麻花辫随着动作晃荡,发梢系着的褪色红头绳,还是去年在北平买的。
顾一民弯腰将女儿抱起,让她能看清窗外的三江口。百舸争流,白鹭掠过浑浊的江水,远处天主教堂的钟楼尖顶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那是运棉花的沙船,从上海来的。”他指着其中一艘吃水颇深的帆船,“你看船帮上写的字——‘甬兴号’,就是我们宁州的船。”
“棉花能做衣裳吗?”
“能,棉花先纺成纱,再织成布,裁缝量了尺寸,就能给晓琳做新棉袄了。”
晓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转过头,小手摸上顾一民下颌新冒出的胡茬:“爹爹脸上有刺。”
顾一民笑了。这笑容牵动了眼角细纹,让他想起自己已三十有六。去年此时,他还是北洋政府外交部的一名法文翻译,每日穿梭于东交民巷的使馆区,替那些满口外交辞令的官员们传译着关乎“国体”“主权”的宏论。直到政局剧变,衙门解散,他带着妻女南归故里——虽然生在召州,但宁州有祖上留下的一处房产,临街的两间门面租给药铺,后院自住,勉强维持生计。
“一民,开饭了。”
妻子林幕云端着青花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是刚炖好的鲫鱼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她穿一件月白斜襟短袄,藏青布裙,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虽已是五岁孩子的母亲,眉眼间仍存着苏州女子特有的清秀。
“今天码头刘掌柜送来两条江鲫,说是感谢你上回帮他看洋文合同。”林幕云摆好碗筷,又从砂锅里盛出两碗米饭,“我加了豆腐和笋片,小火炖了两个时辰。”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屋内只有碗筷轻碰的脆响。煤油灯的光晕在幕云脸上跳跃,她仔细地剔去鱼刺,将雪白的鱼肉夹到女儿碗里。
“晓琳,多吃鱼,眼睛亮。”
“娘,奶娘什么时候回来呀?”晓琳扒着饭,忽然问。
顾一民和林幕云对视一眼。奶娘陈嫂半月前家中有事告假回了余姚,说好十天便回,如今已过十五日,托人捎信说儿子病了,还要耽搁些时日。三岁断奶后,晓琳夜间仍要喝些牛乳才肯睡,陈嫂在时,都是她早起去菜市买鲜奶,煮沸了加一勺蜂蜜。
“明日爹爹去买。”顾一民摸摸女儿的头,“菜市口有家‘郑记乳铺’,听说很新鲜。”
林幕云迟疑了一下:“还是我去吧,你一个男人家……”
“无妨,我起早些就是。”顾一民知道妻子顾虑什么。自南下以来,家中积蓄日薄,原想着靠翻译些洋文书籍投稿书局,可时局动荡,文化人生计艰难。上月召州老家族人来信,暗示可否将宁州这处房产“暂借”给族中经商用,被他婉拒后,那边便再无音讯。男人持家无方,总归是愧。
夜里,晓琳睡下后,夫妻二人在灯下对坐。
幕云手中纳着鞋底,针线穿过千层布,发出“嗤嗤”的细响。顾一民摊开一叠稿纸,上面是他正在翻译的法国小说《悲惨世界》,已完成了三章。书局的编辑说,这类小说“不合时下潮流”,建议他译些侦探言情之类,销路才好。
“今日我去‘瑞和祥’扯布,听见柜上两个太太闲聊。”幕云咬断线头,声音轻轻的,“说城西新开了家西洋百货公司,叫‘惠雅公司’,里头卖的‘代乳粉’,用开水一冲就是奶,比鲜奶还方便,也不怕掺水。”
“代乳粉?”顾一民放下笔,“洋人的东西?”
“说是美国配方,上海分装的。铁罐子装,一罐能吃半月。”幕云抬眼看他,“我想着,陈嫂一时回不来,天又渐冷,你每日早起去买鲜奶,若是雨雪天……”
顾一民沉吟片刻。他见过那种铁罐,在外交部时,有同事的孩子吃过,说是“科学配比,营养均衡”。贵是贵些,但方便。
“明日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