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头发带着河底的腥臭,卷向陈九面门的瞬间,柳青娘动了。
她素手一扬,柜台上的两个童男童女纸人突然跳了起来,在空中急速变大,化作真人大小,挡在陈九面前。
"噗嗤——"
黑发刺穿了童男的胸膛,纸糊的胸口破了个大洞,却没有血,只有纷飞的纸屑。童女则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钱富贵的头颅,发出尖利的笑声。
"咯咯咯……来陪我们玩呀……"
钱富贵——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发出愤怒的咆哮,腹腔里的头发疯狂舞动,将童女童男绞成了碎片。但就是这么一耽搁,陈九已经抄起了捞尸钩,钩子上的镇魂咒在铃声中泛起金光。
"钱富贵!"陈九暴喝,"你生前也是个人物,死后就这么甘心做鬼的走狗?"
钱富贵的动作顿了顿,血洞般的眼眶里流下一行黑泪:"我……不想……但……身不由己……"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带着极度的恐惧:"陈师傅……小心……它……不只是鬼……是……"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突然炸开,不是被外力击碎,是从里面爆开的。无数细小的、白色的虫子从他的颅腔里喷涌而出,每一只虫子都长着人脸,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是'脑噬'!"柳青娘尖叫,"快退!那是尸蛊!"
陈九疾退,同时挥舞捞尸钩,钩上的金光形成一道屏障,将那些飞虫挡在外面。老周头则抓起桌上的茶壶,将那壶石榴茶泼了出去。
茶水触及飞虫,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阵青烟。飞虫纷纷落地,化作一滩滩黑水。
钱富贵的无头尸体摇摇晃晃,还站在门口。他的肚子里,那些黑发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却冰冷:
"陈家的……你以为……找个纸扎匠……就能对付我?"
是朱婉儿的声音。
陈九握紧镇魂铃,铃声中,他看见钱富贵的尸体内有一团红光,那是朱婉儿的"念",附在这具尸体上,作为她的替身。
"朱婉儿,"陈九沉声道,"六百年了,你的怨气也该散了。何必拉着满城的百姓陪葬?"
"散?"那声音笑了,笑声凄厉,"我怎么散?我被亲叔叔喂了水银,穿上嫁衣,活生生沉进黄河!我爱的将军被做成了人柱,永世不得超生!我要这天下,都尝尝我的痛苦!"
随着话音,钱富贵的尸体猛地膨胀起来,像是要爆炸。
"不好!他要尸爆!"老周头大喊。
柳青娘却出奇地冷静,她迅速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巨大的黄纸,铺在地板上,然后咬破舌尖,一口心血喷在纸上。
"陈九!点睛!用你的血!"
陈九明白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掌,将血按在纸的中央。
柳青娘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天清地明,纸人为兵,血点睛,魂附体,听我号令——起!"
那张黄纸突然立了起来,迅速折叠、变形,转眼间化作一个一丈高的金甲神将,手持纸刀,威风凛凛。
"斩!"
纸神将挥刀,一道金光闪过,钱富贵的尸体被从中劈成两半。没有血,只有滚滚黑气涌出,在空中化作一个红衣女子的虚影,怨毒地盯着陈九。
"七月十八……我等你……"
虚影散去,尸体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纸神将也缓缓倒下,变回一张普通的黄纸,只是上面多了道裂痕。
"好险,"柳青娘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只是她的一缕分神,就这么难对付。真身出来……"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陈九看着地上的黑水,突然发现水里有东西在反光。他用钩子挑起来,是半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鸳鸯,但只剩下一半,断口参差,像是被生生咬断的。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婉儿。
"这是……"老周头凑过来看,"朱婉儿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在钱富贵体内?"
"不是钱富贵的,"陈九握紧玉佩,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是朱婉儿故意留给我的。这玉佩……和青铜棺里的那半块,是一对。"
他想起了在七煞阵记忆幻境中看到的画面,那只从青铜棺里伸出的手,手里握着的,就是另一半玉佩。
"鸳鸯佩,"柳青娘轻声道,"古代定情之物。朱婉儿和她的将军,各持一半。她的半块随身陪葬,将军的半块……在棺里。"
"不对,"陈九摇头,"如果将军被做成了人柱,他的玉佩应该在他身上。除非……"
除非,青铜棺里的不是将军。
或者,将军和朱婉儿,都被骗了。他们以为自己在守护封印,实际上,他们才是封印的一部分,是祭品,是钥匙。
"得去个地方,"陈九收起玉佩,"我祖母的老宅。柳青娘,你说这镇魂铃是她托付给你祖母的,那她有没有留下别的?比如……关于锁尸链的线索?"
柳青娘想了想:"有。你祖母临终前,在你家老宅的地下,埋了个铁箱。她说,只有当'红绸再现'时,才能打开。"
"现在就是时候了,"陈九望向窗外的黄河,水面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朝霞,但那是血光,"带我去。"
三人连夜赶到陈九祖母的老宅。
那是间破败的土坯房,已经荒废了十几年,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陈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在堂屋的地下,他们挖出了那个铁箱。
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道符,符上写着:"陈九亲启,血祭开箱"。
陈九割破手掌,将血涂在符上。
符纸自燃,铁箱"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卷羊皮,还有一根……指骨。
指骨已经玉化,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缠着一根细细的铁链,铁链只有三寸长,却重若千钧。
"这是……"
"你曾祖父的指骨,"柳青娘倒吸一口凉气,"当年锁尸链断裂时,他用自己的手指,缠住了最后一截链子,防止封印彻底崩溃。这指骨上缠的,就是锁尸链的……钥匙。"
陈九捧起指骨,感受到一股血脉相连的震颤。
羊皮卷上记载着锁尸链的真正用法,以及一个惊人的秘密:
"锁尸链非铁非铜,乃是以九代捞尸人脊椎为材,混合黄河铁牛之铁,铸成的'人器'。欲动此链,需以使用者脊椎为引,与链中九位先祖之骨共鸣。一入脊椎,终生不离,动则噬髓,痛入灵魂。然唯有此法,可镇鬼龙。"
陈九看着这段文字,沉默了良久。
"以脊椎为引……"他喃喃道,"也就是说,要用我的骨头,去接续那条锁链?"
"不止,"柳青娘指着羊皮卷的背面,那里有一幅图,"你看。"
图上画着一个人,背对着观众,背部脊椎的位置,插着九根铁钉,铁钉之间用铁链连接,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背上。
"这是'锁龙脊',"柳青娘的声音发颤,"一旦装上,你就不再是普通人了。你会成为新的'活桩',用你的命,去镇那条河。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会慢慢变成'它们'的一员,"柳青娘指着图旁边的小字,"七年后,你会失去人性,成为新的'守棺灵',永世守在黄河底。"
陈九看着那幅图,突然笑了。
"七年,"他说,"够了。我本就是个捞尸的,能再活七年,还能镇住那东西,值了。"
他拿起那根指骨,绑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指骨贴上皮肤的瞬间,陈九感到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心脏。他跪倒在地,冷汗如雨,但右手死死攥着那根指骨,不肯松开。
"陈九!"老周头想上前帮忙,被柳青娘拦住。
"别动,"柳青娘的眼圈红了,"这是认主。他在和曾祖父的骨头……融合。"
剧痛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陈九再次站起身时,他的右眼——那只正常的眼睛——瞳孔边缘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而他的左手手背上,浮现出一个印记,是条盘绕的铁链。
"我感觉到了,"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锁尸链……在河底。它在呼唤我。"
他望向窗外的黄河,此刻已是黎明时分,但天空却阴沉得像是黄昏。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河道要干涸了,"老周头看着水面,"露出了……鬼岸线。"
在远处的河床上,原本被水淹没的地方,此刻露出了一片青黑色的礁石。礁石上刻满了符文,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处,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道路。
而在那礁石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的轮廓。
鬼城,正在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