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线人阿强
线人阿强，是我在市局重案组发展的第一个线人。
那是2011年秋天的事。
王强的案子结了以后，我一直没放下那条线。两公斤白粉，背后的人没挖出来，这事儿搁在心里，硌得慌。
张建国跟我说过，有些案子只能办到这一步。但我没听进去。
我私下里继续查。
查王强的关系网，查他在里头认识的人，查他出来以后接触过谁。一条一条捋，一个一个问。
捋到第三个月，捋出一个人来。
阿强。
不是当年的那个阿强。那个阿强早死在里头了。这个阿强，姓周，叫周强，三十出头，海城本地人。跟王强是在里头认识的，出来以后还有联系。
我查了周强的底细。有过两次前科，一次盗窃，一次打架，都是小案子。出来以后没正经工作，在城西一片混着，给人跑腿、看场子、收账，什么都干。
但有一条，他跟王强不一样。
他怕。
怕再进去。
我找人盯了他半个月，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常去的地方、接触的人。然后我决定找他谈谈。
那天晚上，我在他常去的那个大排档蹲着。
十点多，他来了。一个人，要了瓶啤酒，两个小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是……”
我把证件放在桌上。
他脸色变了。站起来要走。
我说：“坐下。”
他看看我，看看证件，坐下了。
我给老板要了瓶啤酒，倒上，喝了一口。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手有点抖。
我说：“周强，三十一岁，有过两次前科。现在在城西混，帮人跑腿、看场子、收账。一个月能挣两三千，但不够花，欠了一屁股债。”
他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我说：“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
“我想找你帮个忙。”
他愣了。
“什么忙？”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
“王强，你认识吧？”
他的脸色又变了。
“认识。在里头认识的。”
“出来以后还有联系？”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他进去之前。大概……半年前。”
“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关于他存的那些货，关于他背后的人？”
他摇头。
“他什么都不说。那人，嘴紧得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被我看得发毛，低下头。
我说：“周强，你现在干的那些事，早晚会再进去。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说话。
我顿了顿，又说：“但你可以选。”
他抬起头。
“选什么？”
“选帮我们。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以后，你的事，我们可以关照。”
他愣住了。
“你是说……让我当线人？”
我点点头。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啤酒瓶里的汽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过了半天，他抬起头。
“我凭什么信你？”
我说：“你可以不信。但你想好了，继续混下去，什么结果。”
他不说话了。
我把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电话。想好了，打给我。”
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还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
我们在一个茶馆见了面。
他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他坐下来，开门见山。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王强背后的人，姓郑。”
我心里一动。
“郑小波？”
他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他说：“有一次我跟王强喝酒，他喝多了，说漏嘴了。他说，他帮的那个老板，是郑书记的侄子。有这层关系，没人能动他。”
我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我还知道，他不止王强一个人。他手底下有好几个，专门帮他做这些事。存货、送货、收钱，分工明确。”
我问：“都有谁？”
他摇摇头。
“不知道。王强不说。我也不问。”
我点点头。
他又想了想，说：“但我见过一个人。有一次我去找王强，在他家门口看见一个人。瘦，高，四十来岁，脸上有颗痣。王强看见他，脸色就变了，赶紧让我走。”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但我后来打听过，好像是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哥。”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局里，把周强说的这些整理成材料。
然后我给江平打了个电话。
“阿强这条线，接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哪个阿强？”
我说：“不是那个。新的。叫周强。”
他问：“可靠吗？”
我说：“刚开始。还不敢说。”
他想了想，说：“小心点。阿强这个名字，不吉利。”
我笑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夜里的海城，灯火通明。
那些灯下面，有多少条线，多少人，多少事，看不见。
但一条一条，总会浮出来。
那之后，周强给我提供过几次情报。
一次是城西有人要火并，他提前告诉了我，我们提前布控，没出大事。一次是有人要在码头交易，我们没抓到现行，但把那批货截了。
张建国问过我，线人是谁。我说，不能说。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年底的时候，周强忽然失踪了。
三天，没消息。
我让人去找，找不着。电话关机，住处没人，常去的地方都没有。
第四天，他出现了。
人瘦了一大圈，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不说话。
问了三遍，他才说：“被人打了。”
“谁？”
“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去，走到巷子里，几个人冲出来，按着就打。打完了，说，别多管闲事。”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苏队，他们知道了。”
我把他送进医院，安顿好。
然后我给江平打电话。
“阿强出事了。”
他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锐，你小心点。他们能动阿强，就能动你。”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抽了根烟。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阿强这个名字，真不吉利。
那年冬天，周强伤好了以后，我再也没找过他。
他也没再联系我。
但他给我的那些情报，我都留着。
一条一条，记在一个本子上。
跟那个黑皮小本子放在一起。
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