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一包白粉
第一包白粉,是我在市局重案组接的第一个案子。
那是2011年夏天的事。
调来市局三个月了,跟着张建国跑了几趟现场,办了几个小案子,算是站稳了脚跟。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材料,张建国推门进来。
“苏锐,有个案子,你接一下。”
他把一个档案袋扔在我桌上。
我打开一看,是一起贩毒案。线人举报,说有人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藏了一批货。辖区派出所蹲了两天,没抓到人,但确认了地点。现在需要市局支援。
我问:“多少货?”
张建国说:“线人说,不少。具体多少不知道。”
我站起来:“我这就去。”
那天晚上,我跟几个兄弟蹲在那间出租屋对面的楼里。
出租屋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六层的老楼,外墙斑驳,电线乱七八糟。目标在三楼,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头。偶尔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影晃动。
蹲到后半夜,两点多,目标出现了。
一辆面包车开到楼下,熄了灯。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瘦,一个胖,四下看看,然后进了楼。
五分钟后,三楼的灯亮了。
我对着对讲机说:“行动。”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正蹲在地上分装东西。桌上摆着一袋一袋的白粉,还有电子秤、封口机、一沓沓的塑料袋。
他们愣住了。
我喊:“别动!警察!”
那个瘦子突然往窗户那边跑。
我一步冲过去,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那个胖子站在原地,举着手,浑身发抖。
清点现场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袋白粉。
一大袋,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放在桌子中间。灯光照在上头,白得晃眼。
我问技术科的人:“多少?”
他掂了掂,说:“至少两公斤。”
两公斤。
按五十克死刑算,这两公斤,够死四十回。
我把那袋白粉拿起来,看了看。
那股味儿,又回来了。
酸酸的,苦苦的,跟烧塑料似的。
跟十五年前在跛三仓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袋白粉,愣了几秒。
一个兄弟喊我:“苏队?”
我回过神,把袋子放下。
“带走。”
那天晚上,我审了那两个人。
瘦子叫王强,胖子叫李刚,都是海城本地人,无业。货是帮别人存的,那人是谁,他们不说。只说是个老板,给钱,让他们存着,别问。
我问:“老板叫什么?”
王强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在哪儿交货?”
不说话。
我问了三遍,一个字没问出来。
第二天,我把他们送进看守所。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脑子里一直在转。
两公斤。不是小数目。能拿出两公斤的人,不是普通人。
是谁?
跛三?
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陈耀东。
他还在那间小门面里,正在算账。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苏锐?这么晚?”
我坐下来,把那案子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那俩人,长什么样?”
我说:“一个瘦,一个胖。瘦的那个,三十出头,脸上有疤。”
他问:“什么样的疤?”
我比划了一下:“从眉骨到嘴角,刀砍的那种。”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个人,是不是叫王强?”
我愣了:“你认识?”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等了半天,他抬起头。
“我在里头见过他。”
我愣住了。
“他也是那里面出来的?”
他点点头。
“比我晚两年。因为什么事进来的?贩毒。判了八年。出来的时候,我还送了他一包烟。”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我,说:“苏锐,这个人,不简单。他在里头的时候,有人给他送东西。烟,钱,吃的。不是家里送的,是外面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从来不缺。”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喊我。
“苏锐。”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说:“那个老板,可能是郑小波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局里,把王强的档案调出来。
一看,果然。八年前,因为贩毒判了八年。服刑期间,没有家人探视记录,但每个月都有汇款。汇款人是谁?查不到,用的是假名。
我把这个情况跟张建国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查。但小心点。”
我点点头。
接下来一个月,我一直在查这个案子。
顺着王强这条线,往上摸。摸到了几个名字,几个地址,几个电话。再往上,就断了。不是查不到,是有人拦着。
有一次我去调一个通话记录,电信公司的人说,这个号码被锁了,要市局领导签字才能调。
我去找张建国签字,他看了半天,说:“这个,先放放。”
我问:“为什么?”
他没回答。
但我明白了。
又是郑小波。
那年秋天,案子结了。
王强和李刚判了,一个无期,一个十五年。货的来源,没查出来。背后的人,没挖出来。
我把结案报告交上去的时候,站在张建国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他看着我,说:“苏锐,有些案子,只能办到这一步。”
我说:“知道。”
他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喊住我。
“苏锐。”
我回过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这是以前的。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郑小波的档案。
很厚。从十年前开始,一条一条的举报、线索、调查记录。有的查了,没结果。有的没查,压着。有的查到一半,被叫停。
我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他靠在椅背上,抽着烟。
“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那天晚上,我去了江平那儿。
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黑皮小本子。
他翻开,找到一页,指给我看。
上头有一行字:王强,海城人,2002年入狱,2008年出狱。阿强的人。
我愣了。
陈耀东十五年前记的,就有这个人。
江平看着我,说:“苏锐,该准备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局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
跟那个黑皮小本子放在一起。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