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调回市局
调回市局的通知,是2011年春天下来的。
那天我正在分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看卷宗,电话响了。马队长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苏锐,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卷宗,去了。
马队长五十多了,干了一辈子刑警,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刀刻似的。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招招手。
“坐。”
我坐下。
他把那份文件递过来。
我接过去一看,愣住了。
是一份调令。从分局刑侦大队,调到市局刑侦支队。职务:重案组副组长。
我抬起头,看着马队长。
马队长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特大抢劫案那个案子,市局领导看了你的表现。说你行,调过去当副组长。”
我拿着那份调令,半天没说出话。
马队长抽了口烟,说:“去了好好干。别给分局丢人。”
我说:“马队,我……”
他摆摆手:“别我我我的。这是好事。多少人想去去不了,你去了还矫情什么?”
我站起来,给他敬了个礼。
他笑了,摆摆手:“走吧走吧。收拾收拾,下周报到。”
那天晚上,我去了江平那儿。
他正在小院子里跟陈耀东喝酒。槐树叶子长密了,风一吹沙沙响。林芳菲在旁边看电视,偶尔出来添点水。
看见我进来,江平愣了一下。
“苏锐?今天怎么有空?”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份调令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笑了。
“市局重案组。副组长。”
陈耀东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行啊苏锐,升官了。”
林芳菲从屋里出来,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平把调令递给她看。她看了,也笑了。
“恭喜啊苏锐。”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三个的笑脸,心里热乎乎的。
陈耀东倒上酒,举起杯。
“来,敬老苏一杯。”
我们四个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散的时候,江平送我到巷子口。
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苏锐,去了市局,好好干。”
我说:“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本子,还在。”
我点点头。
他说:“你在市局,能查的东西更多了。”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苏锐,咱们三个,总算熬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扳着指头数:“我,律师。陈耀东,有公司了。你,市局重案组副组长。十五年前,谁能想到?”
我笑了。
是啊,十五年前,谁能想到?
那个破船底,那个海边,那些月光下的誓言。
谁能想到,真能走到这一步?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分局这间办公室,待了三年。不大,但什么都有。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破了一个案子后当事人送的。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我们三个在海边的合影——陈耀东出来以后去补拍的。
我把锦旗摘下来,叠好。把相框装进箱子。把抽屉里的材料一份一份翻出来,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
翻到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那份材料。
金店抢劫案的材料。马三、马强、郑小波。
我拿着那份材料,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封塞进箱子最底下,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周五下午,我最后一天在分局上班。
马队长把我叫去,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干,别给分局丢人之类。我都听着,点头。
说完,他忽然压低声音。
“苏锐,市局那边,水深。你去了,多看,少说。该查的查,不该查的别碰。”
我看着他。
他说:“尤其是那个姓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周一早上,我去市局报到。
市局大楼在市中心,十九层,灰白色,门口挂着国徽。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半天。
然后我走进去。
重案组在八楼。我找到办公室,敲门。
里头有人喊:“进来。”
推开门,里头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黑,眼睛很利。他抬起头,看着我。
“苏锐?”
我说:“是。”
他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
“我叫张建国,重案组组长。以后咱俩搭班子。”
我握住他的手。
他打量了我一下,点点头。
“马队跟我说过你。金店那个案子,干得不错。”
我说:“谢谢张队。”
他摆摆手:“别客气。来了就是一家人。”
他带我认识组里的人。十几个人,有老刑警,有年轻人。有的热情,有的冷淡,有的只是点点头。我都记住了。
最后,他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
“这是你的办公室。不大,够用。”
我推开门进去。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一扇窗户。窗户对着街,能看见下面车来车往。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给江平打电话。
“报到完了。”
他说:“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问:“办公室有窗户吗?”
我说:“有。对着街。”
他笑了。
“苏锐,你混出来了。”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车流。
想着江平那句话。
混出来了。
是啊,混出来了。
从那个臭烘烘的渔村,到偏远派出所,到分局,到市局。
十五年。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桌前,打开抽屉。
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进去。
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