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苏锐的案子(43-47)
43.特大抢劫案
特大抢劫案发生那天,我正在分局值班。
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指挥中心说,城西一家金店被抢了,三个人,蒙面,持枪,抢走黄金首饰价值八十多万。
我放下电话,带着人赶过去。
现场已经封了。警戒线外头围了一大群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我挤进去,金店的门玻璃碎了一地,柜台也被砸烂了好几个,玻璃碴子到处都是。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看见我来了,他扑过来,拉着我的手,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问:“人呢?”
他说:“跑了……都跑了……”
“伤没伤人?”
“没……没有,就是抢东西……”
我点点头,让手下把他带到一边做笔录,自己进去看现场。
金店不大,就一间门面,靠墙一圈柜台。中间几个柜台被砸了,首饰盒子扔了一地,空的。我蹲下来看了看,玻璃碴子上有血迹,应该是有人割伤了。
我让技术科的人采了样,又看了监控。
监控拍到了。
三个人,都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头套,只露两只眼睛。其中一个拿着把枪,另外两个拿着锤子。进来就砸柜台,砸开就抓,抓完就跑。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把监控倒回去,一帧一帧看。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了点什么。
那个拿枪的人,走路有点跛。
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右偏一下。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我让技术科把这个细节放大,截图。
然后我回分局,连夜开会。
第二天早上,案子报到市局。市局领导批了两个字:必破。
接下来几天,我们跑断了腿。
调监控,查线索,找证人。金店周围的店铺一家一家问,附近的居民一户一户走访。三天下来,腿跑细了,嗓子说哑了,什么也没查到。
那三个人就像蒸发了。
第四天,技术科那边有了发现。
玻璃碴子上的血迹,比对出了DNA。不是数据库里的,是新的。但这至少说明,那个人受伤了,得去医院。
我让人把全市的医院、诊所、药店都跑了一遍。拿着那个人的监控截图,一家一家问。
第五天,有消息了。
城西一家小诊所的医生说,这人来换过药。手上割了个口子,挺深的,来的时候已经发炎了。他给处理了一下,开了点消炎药。
我问:“还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医生说:“记得。三十来岁,瘦,黑,本地口音。”
我把监控截图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有点像。但那天他戴着帽子,看不清。”
我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医生想了想,说:“他说是干活割的。但我看那口子,不像干活割的。”
我没再问,让他走了。
线索又断了。
第八天,江平给我打电话。
“苏锐,陈耀东说,他可能知道那案子是谁干的。”
我愣了:“他怎么知道?”
“他说,他那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那人的走路姿势,跟监控里那个跛脚的一模一样。”
我放下电话,直接去了陈耀东的公司。
他正在店里坐着,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苏锐。”
我说:“你看见那个人了?”
他点点头。
“在哪儿?”
“城西,老街那块。那天我去送材料,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他从里面出来。走路那个姿势,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问:“他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三十多,瘦,黑,脸上有道疤。从这儿——”他比划了一下,从眉骨到嘴角。
我心里一动。
“你确定?”
他点点头:“确定。我在里头见过这种人。那种疤,是刀砍的,有些年头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喊我。
“苏锐。”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说:“那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但肯定见过。”
那天晚上,我把这条线索报到市局。
市局领导很重视,第二天就成立了专案组。我从分局被借调过去,跟着一起查。
查了半个月,查出来了。
那个人叫马三,四十二岁,海城本地人。有前科,十年前因为抢劫判过八年,刚出来两年。他的疤,是在里头被人砍的。
我拿着他的照片去找陈耀东。
陈耀东看了一眼,说:“就是他。”
我问:“你说在哪儿见过他,想起来了吗?”
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摇摇头。
“想不起来。但肯定见过。”
我把马三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他的关系网,他的活动轨迹,他的通话记录,他的银行流水。一条一条查,一个一个对。
查到第二十天,查到了。
马三有个表弟,叫马强,三十岁,无业。案发那几天,马强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了三次。那个号码,是跛三一个手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跛三。
又是跛三。
我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专案组。专案组领导沉默了半天,说:“先查马三,别惊动别人。”
接着查。
查到第三十五天,马三落网了。
不是我们抓的,是他自己跑出来的。他躲到外省一个远房亲戚家,被当地警方查身份证的时候认出来了。
专案组的人赶过去,把他押回来。
审他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
他一开始不认。说那天在家睡觉,哪儿都没去。我们把监控放给他看,他说那不是他。我们把DNA比对结果给他看,他不说话了。
审了三天,他认了。
他承认是他干的。那两个同伙,一个是马强,另一个是他狱友,姓周,也在逃。
我问:“枪哪儿来的?”
他说:“假的。玩具枪。”
我问:“东西呢?”
他说:“卖了。卖给别人了。”
“卖给谁了?”
他不说话了。
问了一下午,他就是不说。
第四天,马强被抓了。
马强比他弟弟怂,一审就全说了。
东西卖给了一个姓郑的。
郑小波。
我拿着这个结果,去找专案组领导。
领导看了半天,说:“这事,先压一压。”
我愣了:“压?”
领导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那个姓郑的是谁吗?”
我说:“知道。”
“知道还往上报?”
我没说话。
领导把材料放进抽屉里,锁上。
“先查别的。这个,以后再说。”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江平。
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本子,该用了。”
我看着他。
他说:“郑小波这条线,连着跛三,连着那三条线。不拔出来,海城的地下秩序,动不了。”
我说:“可现在压着呢。”
他点点头。
“压着就压着。等能掀的时候,一起掀。”
那年年底,马三和马强判了。
马三无期,马强十五年。那个姓周的,到现在还没抓着。
金店的东西,追回来一小部分。大部分,进了郑小波的仓库。
案子结了。
但我没结。
那个材料,我留了一份。
压在抽屉最底下,跟那个黑皮小本子一样,等着。
等着能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