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海城地下秩序
海城的地下秩序,是陈耀东出来以后才真正看清楚的。
那天晚上喝酒,他忽然问我:“苏锐,你在分局干了这些年,知不知道海城地下有多少条线?”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自问自答:“三条。跛三一条,郑小波一条,还有一条,谁都不知道是谁的。”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我在里头十五年,不是白待的。里头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讲。我听来的,比你们在外面查到的多。”
他把酒杯放下,掰着指头数。
“跛三那条线,最早。九十年代就开始跑,从码头走私起家,后来转做白粉。中间断过几次,但从来没断干净。阿强是他的人,阿强进去了,他找新人顶上。现在谁在跑?不知道。但货还在走。”
江平听着,没说话。
陈耀东又说:“郑小波那条线,是后起的。他仗着郑成功的名头,搞贸易公司,洗钱,放高利贷,什么来钱快干什么。他不沾毒品,嫌脏,但别的脏活没少干。上个月找我那事,就是给他的公司跑手续。那个公司,法人是个假人,背后全是他的。”
我问:“第三条呢?”
陈耀东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有。是谁的,干什么的,在哪儿,都不知道。但肯定有。”
他顿了顿。
“我在里头的时候,见过一个人。那人在海城地面上混了二十年,谁都不怕,就怕是那条线上的人。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只说,那帮人,惹不起。”
江平问:“那人现在在哪儿?”
陈耀东说:“死了。死在里头。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那晚的酒喝得很闷。
回去的路上,我跟江平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下来。
“苏锐。”
“嗯?”
“陈耀东说的第三条线,你听说过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分局那边,没线索。”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黑皮小本子。
那上头记的,是阿强那条线。跛三的人,郑小波的人,都有。但第三条线,没有。
如果有,那会是谁?
那年冬天,海城出了件事。
一个开洗浴中心的老板,被人砍死在自家店里。凶手跑了,监控坏了,证人没有。案子拖了三个月,破不了。
分局派我去看过现场。
洗浴中心在城西一条老街上,不大,三层楼。老板姓刘,四十多岁,本地人,开了七八年洗浴,人缘挺好,没听说得罪过人。
但他就那么死了。
死在二楼的办公室里,身上十七刀。
我去的时候,现场已经封了。法医还在,刑警还在,血还没干。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没再进去。
十七刀。
什么样的仇,要砍十七刀?
后来案子破了。
不是我们破的,是凶手自己投案的。
那人三十出头,瘦,黑,眼神发直。他走进派出所,说,人是我杀的。
审他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
他说,刘老板欠他钱,三万块,欠了两年。他去要,不给。再去要,挨了打。第三次去,他带了刀。
“我没想杀他。就想吓唬吓唬。但他看见刀,笑了。他说,你这种人,还敢动刀?”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说,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你动我一下,明天你就没了。”
“我就动了。”
“动了一下,没停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十七刀。我也没想到。”
案子结了。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了十五年。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他被押上囚车。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见过。
在陈耀东脸上见过。
在那些被逼到墙角的人脸上见过。
那天晚上,我跟江平说了这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人,是第三条线的吗?”
我说:“不是。就是普通老百姓。”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三条线。
看不见,摸不着,但肯定存在的一条线。
谁在线上?
那年年底,陈耀东的公司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是有人找麻烦。
那天他正在公司坐着,进来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黑衣服,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胖子问:“陈老板?”
陈耀东站起来:“是我。”
胖子四下打量了一圈,点点头:“公司不小啊。一个月挣多少?”
陈耀东说:“小本生意,挣不了多少。”
胖子笑了:“挣不了多少?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
他在陈耀东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陈老板,我们兄弟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陈耀东看着他,没说话。
胖子说:“不多,两万块。下个月还。”
陈耀东说:“我不借钱。”
胖子的笑容顿了一下。
瘦子往前走了一步。
陈耀东看着他,没动。
屋里安静了几秒。
胖子站起来,走到陈耀东跟前。
“陈老板,你知道这条街是谁的地盘吗?”
陈耀东说:“不知道。”
胖子说:“是我们兄弟的。你在这儿开店,得拜码头。”
陈耀东看着他,说:“我拜过了。”
胖子愣了。
“拜谁了?”
陈耀东说:“拜法律了。”
胖子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然后他笑了。
“行,陈老板,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瘦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过头,用手指点了点陈耀东。
陈耀东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江平。
江平听完,问:“要报警吗?”
陈耀东摇摇头。
“报什么警?他们又没动手。报警有用?”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说:“我自己处理。”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你放心。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人欺负。”
那之后,陈耀东在店里放了一根铁管。
不长,就一尺多,藏在柜台底下。
我问他要不要跟分局说一声,他说不用。
“这种人,你抓不完的。抓了这两个,来那三个。除非把这根线连根拔了。”
我说:“哪根线?”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第三条线。
看不见的那条。
那年春节,我们三个又聚在小院子里喝酒。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烟。
喝到一半,陈耀东忽然说:“江平,那个本子,我想看看。”
江平愣了一下。
陈耀东说:“我记的。十五年没见了。想看看。”
江平放下酒杯,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皮小本子。
陈耀东接过去,翻开。
一页一页看。
看了很久。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他亲手记下的名字、时间、地点。
看着看着,他的手有点抖。
然后他合上本子,还给江平。
“留着。”他说,“早晚用得上。”
江平接过去,收起来。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
我们三个坐在那儿,喝着酒,说着话。
谁也没再提那个本子。
但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