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矿倒计时第三天，天刚蒙蒙亮，陈砚攥着抹布刚踏进内书房的门，就被迎面而来的人堵了个正着。
管库房的账房管事周平带着两个小厮，叉着腰挡在书房正中央，脚边摞着厚厚一沓封了皮的账册。看见陈砚进来，周平当即嗤笑一声，抬脚把账册踢到他面前，纸页哗啦散开，溅起的灰尘扑了陈砚一身。
“我当是谁拿了鸡毛当令箭，原来是你这个扫杂役的。”周平的声音尖刻，引着廊下两个相熟的小厮凑过来看热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下贱的泥腿子，也配碰矿场的核心账册？”
账房里那个为躲差事砸伤手的小伙计，挤在门边跟着起哄：“就是！连笔都握不稳的废物，也敢接记账的差事，怕不是去了三天就把自己的命记没了！”
陈砚垂着肩，头埋得很低，一副被吓住的模样，手指攥着抹布微微收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周平跟西坡矿场的管事是表兄弟，两人合伙贪墨灵石贡奉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任死在矿场的书吏，大半都是栽在了这俩人手里。今天这一出，明着是给他送账册，实则是挖了个必死的坑——只要他敢在这账册上签字入档，回头账上出了任何问题，黑锅全是他的，轻则打残撵出府，重则直接扣个私吞贡奉的罪名弄死。
“闹什么？都闲得没事干了？”管家掀帘进来，冷着脸扫了一眼门边，起哄声瞬间停了。周平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凑到管家面前：“管家，我这是给陈砚送矿场的历年账册来了，毕竟他要去上任，总得熟悉熟悉账目不是？”
他转头又看向陈砚，脸上的阴狠藏都藏不住：“这账你今天必须接，管家亲自定的人，出了任何岔子，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刚从府外回来的矿场管事也凑了过来，抱着胳膊斜睨着陈砚，语气里满是轻蔑：“就他这软柿子样，去了矿场也管不住账，我看不如现在就滚蛋，省得去了给我们添麻烦。”
门边的两个小厮又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所有目光都落在陈砚身上，等着看他被吓得手足无措，灰溜溜辞了这个差事。
陈砚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头埋得快贴到胸口，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模样：“周管事，不是小的不接账，只是这账……有几处对不上，小的不敢签，签了怕是担不起责任。”
周平当即脸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账都是历年归档的，能有什么问题？我看你就是故意找事！”
“小的不敢。”陈砚依旧低着头，说话结结巴巴，时不时卡一下壳，一副翻账时碰巧撞见、怕担责任才不得不说的样子，“第一本总账里，灵石出入的总数，比宗门给府里定的年贡定例少了三千七百两，对不上入库的底档；第二本矿奴名册，在册人数比口粮发放的人数多了一百七十人，这一百七十人的口粮，不知去了哪里；第三本监工支取的杂项银两，刚好……刚好是您前几日跟管家抱怨的，矿场贪墨的数额。”
他每说一句，周平的脸就白一分。等他磕磕绊绊说完，廊下瞬间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刚才起哄的人全闭了嘴，满脸错愕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任人欺负的杂役。
陈砚飞快地扫了一眼管家，又立刻低下头，依旧是那副怕担责任的惶恐模样：“管家，这账对不上主家的定例，小的真不敢签。要是您非要小的接，回头宗门查起贡奉来，小的只能如实说，这账是周管事给的。”
这话一出，周平瞬间慌了神。他最怕的就是贪墨的事捅到管家面前，要是让主家知道了，他这条命都保不住。他看着陈砚那副怯懦的样子，却半点脾气都不敢发，只能咬着牙，当着管家的面，让人回库房取了矿场的真实底账，狠狠塞到了陈砚怀里，阴恻恻地放了句狠话：“账给你了，能不能活着带到矿场，就看你的本事了。”说完便脸色铁青地带着人走了。
门边看热闹的人看着陈砚怀里的真实底账，再没人敢笑一句。他们拼了命躲开的绝路，这个平日里任人拿捏的杂役，不仅接了，还当着管家的面，把府里老人都不敢惹的周平怼得哑口无言，乖乖交出了真实账目。
可陈砚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抱着账册进了内书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指尖摩挲着账册封皮，心里终于落了地——有了这真实底账，他才算真正看清了西坡矿场的全貌，不至于去了就一头扎进死局里。
入矿倒计时第三天，日头过午。
管家核对完账目，对着陈砚难得夸了一句“细心”。女主就坐在案前练字，全程看着这一切。前几日她刚因为贡奉账目出错，被家族长辈当众训斥了一顿，此刻等管家转身去忙别的事，她才放下笔，当着丫鬟和管家副手的面，淡淡开口问了一句：“这矿场的贡奉账，你都核清楚了？”
陈砚立刻躬身垂手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眼：“回小姐，核清了，账上的漏洞都标出来了。”
“嗯。”女主淡淡点头，转头看向管家副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宗门最近催贡奉催得紧，半分差错都出不得，不然全府都要受牵连。前几日账目出岔子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往后矿场的账目，让他每旬抄一份报给我，我亲自盯着，免得出了纰漏被宗门问责。”
一句话，既给了陈砚一道免死金牌——有小姐亲自盯着账目，矿场的人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得罪小姐的后果；又帮他在管家面前坐实了“忠心、能干”的人设，往后在府里，再没人敢随便给他挖坑使绊子。
管家副手连声应下，半点不敢反驳。陈砚躬身应诺，抬眼的瞬间，只看见女主垂着眸写字的侧脸，素白的指尖握着毛笔，平静得像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入矿倒计时第三天，暮色西沉。
整理废弃账册的时候，陈砚在一摞要送去烧掉的旧账里，摸到了那张泛黄的麻纸。正面是算废的贡奉账目，反面用极淡的墨痕，写着西坡矿场几个核心管事的背景、和宗门修士的勾结关系，还有矿场里三处最容易出人命的死亡陷阱，和他刚拿到的真实底账严丝合缝。
他不动声色地把麻纸贴身藏好，把剩下的账册送去了烧火房，一张没留，烧得干干净净。
入矿倒计时第三天，深夜。
陈砚在漏风的厢房里，就着微弱的烛火翻那本真实底账，越翻心越沉。账册里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历年“暴毙”的矿奴名单，这些人全是身体康健的青壮，没有一个死于矿难，每个月暴毙的人数，刚好和账册里夹着的废弃药单上，宗门修士炼体药所需的活奴数量对上，药单的辅材一栏，潦草写着“活人之血”四个字。
他终于明白，前几任书吏为什么死得那么悄无声息——他们不是撞破了贪墨，是撞破了宗门修士用活矿奴炼药的黑幕。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两个小厮压低的闲聊声，顺着夜风飘进了窗缝里。
“矿场管事给随行的李修士塞了银子，说等入矿的队伍走到黑风岭，就找个山匪劫道的由头，直接把那个姓陈的书吏弄死，回头换自己的人上位。”
“嗨，一个没背景的杂役，死了也就死了，谁会替他喊冤？”
烛火被夜风卷得晃了晃，陈砚指尖轻轻抚过账册上那些潦草的名字，一下，又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他抬眼望向院外的阁楼，那盏熟悉的烛火依旧亮着，在沉沉的黑夜里，像一点不会熄灭的星。
还有两天就要出发。黑风岭的必死杀局已经布好，矿场里的吃人海啸还在等着他。
而他，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