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郑副省长的饭局
郑副省长的饭局,是2010年冬天的事。
那天江平接到郑小波的电话。
“江律师,我叔想请你吃顿饭。明天晚上,有空吗?”
江平愣了一下。
郑成功。
不,现在是郑副省长了。那年夏天刚提的,省政法委书记,副省级。
江平沉默了几秒。
郑小波在电话那头等着。
“江律师?”
江平说:“什么事?”
郑小波笑了:“就是吃顿饭。叙叙旧。没别的事。”
江平想了想,说:“好。”
挂了电话,他把这事跟陈耀东说了。
陈耀东听完,脸色变了。
“你要去?”
江平点点头。
“不能去。”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那个人,你知道是什么人吗?他侄子是什么人?你去了,就沾上了。”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急了:“江平!你想什么呢?这些年咱们躲着他们走,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你又要往火坑里跳?”
江平说:“不是往火坑里跳。”
“那是什么?”
江平看着他,说:“是去看看。”
陈耀东愣了。
“看什么?”
江平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跟我打电话,说了这事。
我问:“你真要去?”
他说:“去。”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说过,有些事,躲不掉的。躲不掉,就看看。”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个本子,早晚要用上。用之前,得知道对手是谁。”
第二天晚上,江平去了。
还是那个茶馆,还是那个雅间。
但这次不一样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两个人,是四个。黑西装,对讲机,看见江平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才放他进去。
郑小波在里头等着。
看见江平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江律师,来了?请请请。”
江平坐下。
郑小波给他倒茶,热情得很。
“我叔一会儿到。他今天有个会,开完就来。”
江平点点头。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郑成功走进来。
他比三年前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些,但那种气势还在。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他在江平对面坐下。
郑小波站起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郑成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江平。
“江律师,三年没见,你名气大了。”
江平没说话。
郑成功笑了:“我在省城都听说你了。农民工的律师,穷人的救星。报纸上老有你的名字。”
江平说:“郑书记找我什么事?”
郑成功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深得很。
“没什么事。就是请你吃顿饭,叙叙旧。”
他顿了顿。
“顺便,想跟你聊个人。”
江平问:“谁?”
郑成功说:“陈耀东。”
江平心里一紧。
郑成功看着他,说:“你那个兄弟,出来了?听说开了个咨询公司?”
江平说:“是。”
郑成功点点头:“挺好。出来能好好干,不容易。”
他顿了顿。
“我那个侄子,前阵子去找过他。想请他帮点忙。他没接。”
江平没说话。
郑成功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江律师,你这个兄弟,挺有骨气。五万块,说不要就不要。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江平说:“他只想做正经生意。”
郑成功点点头。
“正经生意好。正经生意,做得长久。”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江律师,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江平看着他。
郑成功说:“我那个侄子,年轻,不懂事。交了些不该交的朋友,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我这个当叔叔的,也有责任。”
他顿了顿。
“但他做的事,跟我没关系。跟郑家没关系。”
江平听着,没说话。
郑成功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手里有个本子。陈耀东当年记的那个。里头有些东西,跟我侄子有关。”
江平的手攥紧了。
郑成功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要那个本子的。我是来告诉你——”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个本子,你留着。该用的时候用。但用的时候,分清楚——哪些是我侄子的,哪些是我郑家的。”
他坐回去,靠在椅背上。
“我侄子的事,我不管。他做错了,该进去进去,该判判。但郑家的事,你不能碰。”
江平看着他。
郑成功说:“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平没说话。
郑成功笑了。
“不明白也没关系。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过头,看着江平。
“江律师,我欣赏你。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活。”
他推开门,走了。
江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郑小波进来。
“江律师,我叔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江平抬起头,看着他。
郑小波笑了。
“他说的那个本子,我知道。你好好留着。等我用得上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江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小波忽然说:“江律师。”
江平回过头。
郑小波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
“那个陈耀东,替我谢谢他。五万块不要,挺给我面子。”
他顿了顿。
“下次,我请他吃饭。”
那天晚上,江平回到小屋,把这事说了。
陈耀东听完,脸色铁青。
“他什么意思?”
江平摇摇头。
“不知道。”
陈耀东说:“那个本子,他想要?”
江平说:“不是。他说让我留着。”
“那是什么意思?”
江平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是在画线。”
陈耀东愣了。
“画什么线?”
江平看着他。
“画一条线。线这边是他侄子,线那边是他郑家。侄子可以动,郑家不能动。”
陈耀东听懂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江平。”
“嗯?”
“那个本子,你想怎么用?”
江平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天上的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到时候再说。”
那年冬天,过得特别慢。
陈耀东的公司慢慢有了起色,一个月能挣两三千了。他每个月还江平五百,说是还钱。江平不要,他硬塞。
江平的律所也还行。案子不多不少,够活。他还是每个月去看陈耀东——不,不用去看了,陈耀东出来了。但改不了习惯,每个月总要找陈耀东喝顿酒,说说话。
林芳菲还是那么忙。法援中心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她瘦了,黑了,但眼睛亮得很。
我也在分局待着。刑侦大队,副队长,案子不少,钱不多。但比偏远派出所强多了。
那年除夕,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过的。
林芳菲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江平买了酒,陈耀东带了花生米,我提了条烟。
吃到一半,陈耀东忽然举起杯。
“来,敬老周。”
我们三个都举起杯。
碰了一下。
那天的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