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拒绝
拒绝郑小波那天，是2010年秋天的事。
那天下午，陈耀东正在公司里坐着。门面不大，就他一个人，对着电脑看资料。生意慢慢起来了，他学着用电脑，打字还不太利索，一指禅戳来戳去。
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
陈耀东抬起头，愣住了。
郑小波。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跟当年在茶馆里见江平的时候一模一样——客气的，有礼的，但让人不舒服。
陈耀东站起来。
郑小波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二十平米的小门面，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他看完了，点点头。
“陈老板，久仰久仰。”
陈耀东没说话。
郑小波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姓郑，郑小波。在城里做点小生意。”
陈耀东看着那张名片，没动。
郑小波也不尴尬，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陈老板，听说你刚出来不久？以前在里面待过？”
陈耀东说：“十五年。”
郑小波点点头：“不容易。出来能开个公司，更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人喜欢交朋友。听说陈老板办事利索，人缘好，想跟你合作合作。”
陈耀东问：“合作什么？”
郑小波笑了笑，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鼓鼓的。
“这是两万块。订金。”
陈耀东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郑小波说：“我那边有个公司，需要人帮忙跑一些手续。不是违法的，就是正规手续。但有些环节，需要人盯得紧一点，跑得勤一点。我看你合适。”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跑成了，还有三万。一共五万。”
五万。
陈耀东干了半年，挣了不到一万。五万，是他五年的收入。
他抬起头，看着郑小波。
郑小波笑着，等他的回答。
陈耀东问：“什么公司？”
郑小波说：“贸易公司。进出口的。”
“跟谁做？”
“跟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
郑小波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陈老板，问这么细干嘛？你跑你的手续，拿你的钱。其他的，不用管。”
陈耀东看着他，没说话。
郑小波等了半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怎么？嫌少？”
陈耀东摇摇头。
郑小波说：“那是什么？”
陈耀东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郑老板，这钱你拿回去。这活，我接不了。”
郑小波愣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陈耀东，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什么意思？”
陈耀东说：“我刚出来的时候，跟自己说过，以后只做正经生意。你那个公司，我不知道正不正经，但我不想碰。”
郑小波站起来。
他走到陈耀东跟前，盯着他。
“陈老板，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耀东说：“知道。郑书记的侄子。”
郑小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你还拒绝？”
陈耀东没说话。
郑小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桌上的信封收起来，放进风衣里。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陈老板，你挺有意思。我记住你了。”
他走了。
陈耀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
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江平说了。
江平听完，半天没说话。
陈耀东说：“我是不是得罪人了？”
江平摇摇头。
“你做得对。”
陈耀东看着他。
江平说：“那个郑小波，我查过。他那些公司，没一个干净的。你沾上，就甩不掉了。”
陈耀东低下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可那是五万块。”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五万块，够我把公司扩一扩，多雇两个人，接更多的活。能早点把你那钱还上。”
江平笑了。
他拍拍陈耀东肩膀。
“钱慢慢还。不着急。”
陈耀东抬起头。
看着他。
“江平，你不怪我？”
江平说：“怪你什么？”
“怪我把财神爷往外推。”
江平摇摇头。
“你不是往外推。你是往里站。”
陈耀东愣了。
江平说：“往里站，站直了，别弯腰。比多少钱都值。”
陈耀东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又在那间小门面里喝酒。
没菜，还是花生米。就着几瓶啤酒，喝。
喝到一半，陈耀东忽然说：“苏锐。”
“嗯？”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真变了。”
我看着他。
他说：“以前，看见那么多钱，眼睛就红了。管他什么人，什么活，先拿了再说。今天，我犹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他顿了顿。
“然后我说，不。”
我听着，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种感觉，挺好。”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从门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的。
我们三个坐在那儿，喝着酒，说着话。
跟很多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