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笼漂到船边时,陈九闻到了一股纸灰味。
那不是普通的灯笼,是招魂灯,灯罩是用黄表纸糊的,骨架是柳条,灯芯浸过尸油。灯笼里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团青白色的光,冷得刺骨。
"是柳家集的信,"老周头用船篙把灯笼挑上船,"纸扎匠之间的传讯方式。灯笼自己漂过来,说明柳寡妇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了。"
陈九接过灯笼,发现灯罩内侧写着行小字:"欲见纸兵,先过鬼市。今夜子时,老槐树下。"
字迹娟秀,却透着股阴森,像是用指甲蘸血写的。
"鬼市?"陈九皱眉。
"黄河边的阴市,"老周头解释道,"每月初一十五开,阴阳交界,活人死人都能做买卖。但今夜不是十五……"
"是十四,"陈九掐指一算,"七月十四,鬼门提前开了一道缝。柳寡妇选在今夜,是想让我们看看'那边'的东西。"
他收起灯笼,突然发现灯笼底部粘着个硬物。抠下来一看,是枚铜钱,和钱富贵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外圆内方,钱文模糊,但背面多了个小小的"柳"字。
"这是买路钱,"陈九把铜钱收好,"看来柳寡妇知道不少事。老周头,开船,去柳家集。"
船行至柳家集时,天已经擦黑。
这是个傍水而建的小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却都点着白纸灯笼,在暮色中像是一排漂浮的鬼火。村中央有棵千年老槐树,树干中空,据说里面能站三个人,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鬼门关"。
陈九和老周头在树下等。
子时一到,风突然停了。不是自然停,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消失,连黄河的水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亮起了灯。
不是村里的白纸灯笼,是绿色的、幽幽的灯,一盏接一盏,从地底下冒了出来。陈九的右眼看见,老槐树周围的地面变得透明,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是一条街道,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卖人牙的,有卖指骨的,有卖"后悔药"的,还有卖"寿命"的——摊位上摆着一炷炷香,每炷香代表一年阳寿。
"闭眼!"老周头低喝,"别看那些摊位,看路!"
陈九赶紧闭眼,只用听水铃去"听"。他听见无数脚步声在周围穿梭,有沉重的(那是鬼),有轻浮的(那是人),还有根本没有声音的(那是大凶之物)。
"陈氏后人?"一个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却冷得像冰。
陈九睁眼,看见面前站着个妇人。
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素白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白得发青,嘴唇却涂得血红。她手里提着个纸灯笼,灯笼里不是光,是只活蹦乱跳的蟋蟀。
"柳青娘?"陈九问。
妇人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正是。陈师傅,你的眼睛怎么了?"
"受了点伤,"陈九不想多谈,"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来,"柳青娘用灯笼柄指了指陈九的左眼,"我也知道,你眼睛里的伤,是朱婉儿留下的。她等了你六百年,等得急了,下手重了些。"
陈九心头一震:"你认识朱婉儿?"
"何止认识,"柳青娘转身往村里走,"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那些东西……"她指了指周围那些绿幽幽的灯火,"它们对活人的阳气很感兴趣。"
三人来到村尾的一间纸扎铺。
铺子不大,却摆满了纸人纸马,个个栩栩如生。最吓人的是正堂摆着的一对童男童女,男娃穿红肚兜,女娃穿绿衣裳,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却用黑墨点得极大,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坐,"柳青娘沏上茶,茶水是血红色的,"这是石榴茶,安魂的。"
陈九没喝,直接掏出那本《捞尸人联合会》的册子:"民国二十三年的预言,提到了三脉合一。你是柳氏纸兵的后人?"
柳青娘看着那本册子,眼神变得悠远:"我祖母,是当年九人之一。她用纸扎术,扎了九个纸人,替那九位英雄受了死后的煞气,让他们不至于魂飞魄散。但那九个纸人,最后都活了,成了'纸仙',在鬼市里做生意。"
她指了指窗外,"刚才你看到的那个卖人牙的,就是我祖母扎的。"
陈九和老周头对视一眼,都感到一阵寒意。
"三脉合一,需要做什么?"陈九问。
"需要你们陈家的'锁',你们周家的'眼',还有我们柳家的'兵',"柳青娘从柜台下取出个檀木盒子,"但首先,你得治好你的眼睛。瞎了一只眼的捞尸人,下不了沉龙滩。"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铜铃。
不是普通的铃铛,是九个小巧的铜铃用红绳串在一起,每个铃身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陈九的阴瞳虽然瞎了,但右眼看去,仍能看见铃身上缠绕的淡淡金光。
"这是……"
"镇魂铃,"柳青娘轻声道,"你祖母留下的。当年她把这铃铛托付给我祖母保管,说将来有一天,她的后人会来取。这铃铛里,封着她的一缕魂,能暂时代替你的阴瞳。"
陈九接过铃铛,手指触碰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直冲左眼。他痛呼一声,捂住眼睛,感觉有千万根针在扎,但随即,那股疼痛化作清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左眼的视野恢复了。
不是完全的恢复,而是变成了金色的视野。他看见柳青娘身上缠绕着无数细线,那些线连接着屋里的每一个纸人;他看见老周头头顶有一股青气,那是阳寿的征兆;他看见纸扎铺的地板下,埋着九个小小的棺材,棺材里躺着九个纸人,正在沉睡。
"这是……祖母的视野?"
"是你祖母的'心眼',"柳青娘点头,"她生前最后一缕魂,就在铃里。戴上它,你能看见'气'的流动,比阴瞳更准,但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后,铃铛里的魂就会散尽。"
陈九郑重地将镇魂铃挂在脖子上,九个小铃贴在胸口,冰凉中带着一丝温暖。
"还有这个,"柳青娘又取出个纸包,"纸兵三千,是我这十年攒下的家底。七月十八那晚,你可以用它们布阵,抵挡水鬼。"
陈九打开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剪好的纸人,每个只有拇指大小,却剪得惟妙惟肖,连五官都清晰可辨。
"怎么用?"
"以血点睛,以念驭之,"柳青娘示范,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一个纸人头上,那纸人突然动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虽然只有拇指高,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但记住,"柳青娘的神色变得严肃,"纸兵怕水,一旦沾了黄河水,就会化掉。所以,你得在岸上指挥,不能下水。"
陈九正要说话,突然,挂在他胸口的镇魂铃剧烈震动起来,发出急促的"铃铃"声。
九个铃铛同时指向门口。
柳青娘脸色大变:"不好!它找到这里了!"
纸扎铺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股腥风灌入。陈九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不,不是人,是钱富贵。
但此刻的钱富贵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的皮肤呈现出死鱼的灰白色,眼睛是两个血洞,嘴里长满了细密的尖牙,最恐怖的是他的肚子,鼓得像怀孕十月的妇人,皮肤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陈……九……"钱富贵的声音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带着气泡音,"主人……请你……下去……做客……"
他说着,肚子突然裂开,没有血,只有无数黑色的头发从腹腔里涌出来,像蛇一样卷向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