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咨询公司
陈耀东出狱后的第二个月,他跟江平提了个事。
“我想开个公司。”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小院子里喝酒。槐树叶子长密了,风一吹,沙沙响。林芳菲在屋里看电视,偶尔出来添点水,添点菜。
江平端着酒杯,愣了愣。
“什么公司?”
陈耀东说:“咨询公司。”
“咨询什么?”
“什么都咨询。法律、财务、跑腿、办事。”他顿了顿,“我在里头想了很久。出来不能闲着,得干点事。但不能干以前那些事。”
江平看着他,没说话。
陈耀东说:“你放心,不沾那些。就是正经生意。帮人跑跑腿,办办事,收点辛苦费。”
江平想了想,问:“钱呢?”
“什么钱?”
“开公司的钱。房租、注册、置办东西,都要钱。”
陈耀东低下头,不说话。
他没钱。
在里头待了十五年,出来的时候,身上就一套旧衣服,一卷铺盖,还有监狱发的一百多块钱路费。那一百多,还是江平托人带进去的。
江平放下酒杯。
“钱我出。”
陈耀东抬起头。
“你出?”
“嗯。律所这两年攒了点,够用。”
陈耀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江平,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
“你等了十五年。我欠你的,还没还。再拿你的钱,我成什么了?”
江平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陈耀东,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那个破船底下,你说过什么?”
陈耀东愣了愣。
“你说,我当律师,你给我当司机。后来进去了,你说,等你出来,给我当司机。”
他顿了顿。
“现在你出来了。不是让你当司机,是让你开公司。这钱,不是白给的。是借的。等你赚了钱,还我。”
陈耀东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行。”
那之后,江平开始帮陈耀东跑公司的事。
找房子,办执照,置东西。他白天跑自己的案子,晚上跑陈耀东的事。有时候忙到半夜,回来躺下就睡。
林芳菲也跟着帮忙。她认识的人多,跑手续快。陈耀东的事,她比自己打官司还上心。
一个月后,公司开起来了。
地点在城西一条老街上,一间二十平米的门面,月租八百。门口挂了块牌子:东平咨询有限公司。
东平——陈耀东的东,江平的平。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没请客。就我们几个,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陈耀东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江平。
“江平。”
“嗯?”
“谢谢你。”
江平摇摇头。
“别谢我。好好干。”
陈耀东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那间小门面里喝酒。
没菜,就几袋花生米,几瓶啤酒。坐在几个纸箱子上,对着那块新挂的牌子,喝。
喝到一半,陈耀东忽然说:“江平,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开公司吗?”
江平看着他。
陈耀东说:“在里头十五年,我想了很多。想咱们小时候,想那个破船底,想海边那个晚上。也想我干过的那些事,错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
“我想明白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但以后,不想再错了。”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又说:“我出来的时候,跟自己说,陈耀东,从今天起,你得活成个人样。”
他端起酒杯,看着江平。
“这公司,就是我的命。我好好干,干出个人样来。等干好了,你那份钱,我加倍还。”
江平看着他,笑了。
那笑,比月光还亮。
那之后,陈耀东开始跑业务。
说是咨询公司,其实就是跑腿。帮人办执照、跑税务、送材料、找关系。什么活都接,什么钱都挣。
一开始没生意。
门面开了半个月,没一个人进来。陈耀东每天坐在那儿,从早坐到晚,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后来江平给他介绍了一个客户。是个开小饭馆的,要办卫生许可证,跑了两趟没办下来。陈耀东跑了一周,办下来了。收了三百块。
那是他的第一笔收入。
他拿着那三百块,在门口站了半天。
然后他去了江平的律所,把钱拍在桌上。
“第一笔。先还你三百。”
江平看着那沓钱,笑了。
“留着。公司还要用钱。”
陈耀东说:“不行。说好还的。”
他把钱放下,走了。
那年夏天,公司的生意慢慢好起来。
不是大生意,都是小活。办执照的,跑税务的,找人办事的。陈耀东跑得勤,嘴甜,腿快,办成的事多,回头客也多。
有人问他:“陈老板,以前干过这行?”
他笑笑:“没有。刚干。”
那人说:“那你行啊,比那些老手还利索。”
他笑笑,不说话。
但我知道为什么。
他在里头十五年,学的就是这些。教人认字,帮人办事,跟人打交道。那些年,他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
出来了,用上了。
那年秋天,我去看他们。
公司门面还是那间,但里头变了。多了张桌子,多了把椅子,多了个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框得好好的。
陈耀东坐在桌子后头,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苏锐,来了?”
我说:“路过,看看。”
他给我倒水,让我坐。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跟几个月前比,他又变了。黑了点,但精神了。眼睛里有光,有笑。
“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上个月挣了八百。这个月争取挣一千。”
我说:“不错。”
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苏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他看看门口,确定没人,说:“我上个月,接了个活。帮人跑一个公司的注册手续。那公司的法人,姓郑。”
我愣了。
“郑小波?”
他点点头。
“他来办公司?”
“不是他。是他的一个朋友。但那朋友,跟他关系不一般。我去跑的时候,见过他两次。”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陈耀东说:“我没跟江平说。怕他担心。”
我说:“你想多了吧?可能就是普通朋友。”
他摇摇头。
“我在里头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个朋友,一看就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他那眼神,那做派,跟当年阿强一个样。”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苏锐,你帮我查查。郑小波最近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江平说了。
江平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说:“陈耀东说得对。查查。”
那年秋天,我开始查郑小波的事。
不是正式的,就是托关系,问人,打听。分局那边有几个熟人,刑警队也有几个老同事。零零碎碎凑起来,拼出一个大概。
郑小波这两年,一直在做“生意”。开的公司有三家,法人都是别人,但他才是真正的老板。做什么生意?表面上是贸易,实际上是洗钱。钱从哪儿来?不知道。但有人说,跟跛三那条线有关系。
我把这些告诉江平。
江平听完,没说话。
陈耀东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江平说:“那个本子,还在。”
陈耀东愣了一下。
江平看着他:“老周收着的那个。你当年记的那个。”
陈耀东的脸色变了。
那个本子。他亲手记的。阿强怎么接头,怎么交货,怎么数钱。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长相,那些人的车,那些人的门牌号。
他以为早没了。
江平说:“老周一直收着。他走之前,交给我了。”
陈耀东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
“江平。”
“嗯?”
“那个本子,能送多少人进去?”
江平想了想,说:“不少。”
陈耀东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