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归来者（38-42）
38.陈耀东出狱
陈耀东出狱那天，是2010年春天。
那天江平凌晨四点就醒了。他躺在那张小床上，看着屋顶那块破洞。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他睡不着。
我也没睡着。我提前从分局请了假，头天晚上赶回来的。两个人挤在那间小屋里，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等着天亮。
五点，江平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白衬衫——就是当年去法院旁听穿的那件，洗得发白了，但熨得整整齐齐。又套上那件黑大衣，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怎么样？”他问我。
我说：“挺好。”
他又照了照，把领子翻好，把袖子抻平。
六点，我们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股春天的味道，潮潮的，青草味儿。路边的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们走到路口，打了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
江平说：“监狱。”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出了城，上了那条通往监狱的路。路两边是农田，刚翻过土，黑油油的。再往前，就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老高。
七点，车停了。
监狱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来这儿。灰色的大墙，高得看不见里头。墙上拉着电网，一圈一圈的。大门口站着哨兵，端着枪，一动不动。
江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大铁门。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等了半个钟头。
七点半，大铁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他穿着件旧夹克——是江平托人带进去的，灰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剃得很短，但比在里头的时候长了些。脸瘦，黑，但眼睛亮得很。
他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
然后他看见我们。
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十五年前在海边一模一样。
江平走过去。
陈耀东也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江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陈耀东愣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江平说：“出来了。”
陈耀东说：“出来了。”
就这两句。
没有哭，没有抱，没有那些电视里的煽情。
就是握手，说话。
但我知道，那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我在旁边站着，忽然眼睛有点酸。
陈耀东转过头，看见我。
“苏锐。”
我说：“嗯。”
他走过来，也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粗糙，硬，全是茧子。
“瘦了。”他说。
我说：“你也是。”
他笑了。
那天，我们没直接回去。
江平说，先去个地方。
我们上了车，往回开。
陈耀东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田，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越来
越多的车和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变了好多。”
江平说：“是变了。”
他又问：“海城还是那样？”
江平说：“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没变。”
他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停了。
陈耀东下车，看了看四周。
是个公墓。
他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我们往里走，走到最里边，靠着一棵松树的地方。
墓碑上刻着：周明远之墓。
陈耀东站在墓前，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跪得直直的，膝盖硌在石头上，他也没动。
他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额头碰到地上，停了几秒。
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也是。
磕完，他跪在那儿，低着头。
江平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耀东站起来。
他看着墓碑，说：“周叔，我出来了。谢谢你。”
就这一句。
那天从公墓回来，我们去了那个小院子。
林芳菲在等着。她做了几个菜，摆了桌子，还买了一瓶酒。
陈耀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间小屋，看着站在门口的林芳菲。
他忽然笑了。
“这就是老周家？”
江平点点头。
他走进去，四下打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来。
林芳菲把菜端上来。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紫菜汤。都是家常菜，但热气腾腾的。
陈耀东看着那些菜，半天没动。
林芳菲说：“吃啊，愣着干嘛？”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林芳菲？”
林芳菲点点头。
他说：“江平信里老提你。”
林芳菲笑了：“他也老提你。”
陈耀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中午，我们四个坐在那棵槐树底下，吃饭，喝酒。
陈耀东喝得慢，一杯酒抿半天。他说在里头不喝酒，戒了。今天破例，喝一点。
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杯子。
“江平。”
“嗯？”
“十五年。我让你等了十五年。”
江平没说话。
陈耀东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我欠你的。”
江平摇摇头。
“不欠。”
陈耀东愣了。
江平说：“你是我兄弟。兄弟之间，不说欠不欠。”
陈耀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抖了几下。
他没哭出声，但我知道，他哭了。
江平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天下午，我们喝完了那瓶酒。
陈耀东醉了。
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天。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忽然说：“江平。”
“嗯？”
“我想去海边看看。”
江平愣了愣，然后说：“好。”
那天傍晚，我们去了海边。
不是那个臭烘烘的码头，是村子最东头的那片野滩。礁石，沙滩，海浪，月光。
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陈耀东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太阳快落山了，海水被染成红彤彤的一片，像是烧起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
跪在沙滩上，额头抵着沙子。
江平站在旁边，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江平，苏锐。”
我们看着他。
他说：“我出来了。以后，好好活。”
江平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们三个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跟十五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