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水铃含在舌下的第三天,陈九已经尝不出烧刀子的烈了。
酒液滑过喉咙,像温吞的白水,只有胃部灼烧的痛感提醒他这是烈酒。他坐在老周头船舱的角落里,右耳贴着船板,听着水下的声音。
"咕噜……咕噜……"
那是暗流撞击礁石的声音,在听水铃的加持下,化作具体的意象在他脑海中展开——左前方十五丈,有处回水湾,水流旋转的速度是每息三转;正下方六丈,河床上有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个铁箱,箱子里有金属碰撞的脆响;而更远处的深水区,水流的声音变得粘稠,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物体在缓慢呼吸。
"听见什么了?"老周头在船头问,声音隔着水雾显得遥远。
陈九没回答。他的意识正顺着水流向下游延伸,突然,一阵刺耳的杂音闯入耳中。
"咔……咔咔……"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铁链在岩石上拖动。紧接着,是一种更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每十二息一次,震得陈九胸腔发麻。
最诡异的是,在那心跳声中,夹杂着人语。
不是现代人的语,是古老的、带着腔调的官话,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层层叠叠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开棺……开棺……永乐四年……开棺……"
陈九猛地睁眼,摘下听水铃,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他摸向左眼,那里虽然瞎了,却还在隐隐作痛。
"下面有东西在说话,"陈九的声音发干,"很多……很多声音,他们在喊开棺。"
老周头的旱烟锅在黑暗中明灭:"是鬼城里面的'影'。六百年了,那些困在里面的魂魄每天都在重复死前的事。你听到的'开棺',应该是当年祭祀时的口令。"
"不对,"陈九摇头,"声音是从青铜棺方向传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有个声音我特别熟悉,是钱富贵。他在下面,在和那些东西一起说话。"
老周头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船板上:"钱富贵的魂不是已经散了吗?那晚在钱府……"
"他的魂被收走了,"陈九望向浑浊的河水,"被拉进了青铜棺里。现在他成了其中一员,和那些'影'一起,等着棺材打开。"
船身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陈九低头,看见船舷边的水面上,漂着个油纸包。
油纸上用朱砂写着:"陈九亲启"。
陈九用捞尸钩把油纸包挑上来,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蓝布封面,线装,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印着五个隶体字:
"捞尸人联合会"
"这是……"老周头凑过来,独眼瞪得溜圆,"民国二十三年的册子!我师父那辈人用的!"
陈九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用毛笔誊抄的名单,记录着当时黄河沿岸所有 捞尸人的姓名、籍贯、特长。翻到第七页,他看到了曾祖父的名字——陈长河,职务是"联合会会长",旁边盖着个朱红的印章,印文是"镇河"。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会议记录。民国二十三年,黄河决堤,联合会召集所有捞尸人,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年头,"老周头的声音变得飘渺,"我师父说,河底的东西醒了,联合会用九条人命,重新加固了封印。那九个人,都是各家的顶梁柱,包括你曾祖父。"
陈九的手指停在一页纸上。那页纸被撕去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画着一幅简图——是口棺材,棺材周围站着九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截锁链。图的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
"以血饲链,以魂镇棺,九人成阵,可封龙十年。然阵眼必死,死后化为'守棺灵',永世不得超生。"
"守棺灵……"陈九喃喃自语。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钱富贵的魂会被收进青铜棺。那不是惩罚,是补充。青铜棺的封印需要新的魂魄来维持,而钱富贵,这个擅自打捞红尸的问米人,成了新的祭品。
"还有更糟的,"陈九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剪报,纸张脆得像蝴蝶翅膀,"民国二十三年,封印加固后,联合会解散了。但在此之前,他们留下了一个预言。"
老周头凑近看那剪报,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六十年后,甲子轮回,封印自松,红尸睁眼,鬼城上浮。届时需陈氏阴瞳,周氏观水,柳氏纸兵,三脉合一,方有一线生机。若三脉断绝,则黄河倒流,千里赤地,万鬼夜行。"
"三脉……"老周头倒吸一口凉气,"陈氏是你,周氏是我,那柳氏……"
"柳氏纸兵,"陈九合上册子,"就是纸扎匠。老周头,这附近可有扎纸人的手艺人?"
"有,"老周头沉吟道,"黄河入湾处有个柳家集,集上有个寡妇,据说手艺极好,扎的纸人能从灵前走到坟地。但她有个规矩,只给横死的人扎纸,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据说,她扎的纸人,会笑。"
陈九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身。左眼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些,但视野里依然是一片血红。他望向柳家集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听水铃告诉他,那里的水流声格外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行走。
"去柳家集,"陈九说,"我们要在七月十八之前,找到这个柳寡妇。"
船行至河心,突然搁浅了。
不是触礁,是河水瞬间下降了一尺,露出了河床上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咒,一直延伸到对岸,像是一条水下之路。
"这是……"老周头声音发颤,"鬼栈道!只有水位降到极低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陈九跳下船,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湿滑,长满了青苔,但那些符咒却清晰可辨,是明代的镇水咒。他的听水铃在舌底震动,发出细微的蜂鸣,指引他看向栈道尽头。
那里,水雾中站着一个身影。
穿红嫁衣,盖头遮脸,脚踝上的金铃在无风自动。
朱婉儿。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陈九身后。
陈九回头,看见栈道的另一头,也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水面上漂浮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上写着个大大的"奠"字,正顺着水流,缓缓向他们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