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老周的遗言
老周的遗言,是在他死后第三年,江平才真正听懂的。
那天是2009年冬天,老周的忌日。
江平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那件黑大衣——林芳菲给他买的,说是正式场合穿。他平时舍不得穿,今天是老周的忌日,得穿。大衣有点大,是老周的尺寸,林芳菲照着买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林芳菲也跟着去。她提着一袋子纸钱,一袋子水果,还有一瓶酒——老周爱喝的那种,散装的,便宜货,两块五一斤。
我那天正好回海城开会,也去了。
三个人,坐着一辆破出租车,往城西的公墓开。
路上没人说话。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雪的样子。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公墓在城西一座小山上,不大,一排一排的墓碑,密密麻麻的,从山脚排到山顶。老周的墓在最里边,靠着一棵松树。墓碑不大,普通的花岗岩,上头刻着:周明远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女儿林芳菲立。
碑前已经有人来过。放着几束花,已经蔫了,还有几个苹果,被鸟啄得坑坑洼洼的。
林芳菲蹲下来,把旧的花收走,换上新的。然后把水果摆好,把纸钱拿出来。
江平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不说话。
我站在后头,也不知道说什么。
风刮过来,冷飕飕的,从领口往里灌。
林芳菲点着纸钱,火苗窜起来,黑灰往天上飘。她跪在那儿,烧着纸,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听不清。但我知道,她在跟老周说话。说这一年的事,说她接的那些案子,说她累不累,说她想他。
江平也跪下来。
他跪得直直的,膝盖陷在泥里,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叔,我又来了。”
风刮过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落在他的黑大衣上,他也没拍。
他顿了顿,又说:“这一年,接了三十七个案子。赢了三十一个,输了六个。输的那几个,有一个冤的,但我没办法。证据不够,证人跑了,拖了半年,最后还是判了。”
林芳菲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
江平继续说:“律所还行。能维持。那几个老客户还在,新客户也多了一些。上个月又挂了一面锦旗,现在墙上快挂不下了。”
他顿了顿。
“林芳菲挺好,就是太累。我说她,她不听。接的那些案子,一个比一个难,一个比一个穷。前天又接了一个,工伤的,那人断了一条腿,包工头跑了,老板不认。她又要打半年。”
林芳菲在旁边说:“爸,你别听他瞎说。我没事。”
江平没理她,继续说。
“陈耀东还有六年。他在里头挺好,上个月我去看他,胖了一点。还在图书馆,还在看书,还在教人认字。他让我带话给你——他说,谢谢周叔,当年给他那个本子。那个本子,救了他的命。”
风又刮过来,呜呜的,吹得松树直晃。
江平低着头,看着墓碑。
“周叔,我想你了。”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
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哭出声。
我站在后头,眼睛也酸了。
那天烧完纸,我们在墓前站了很久。
天越来越阴,风越来越大。雪花开始飘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墓碑上,落在松树上,落在我们身上。很快,墓碑上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林芳菲说:“走吧,雪大了。”
江平点点头。
他站起来,腿跪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看着那层白雪慢慢盖住老周的名字。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墓园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苏锐。”
“嗯?”
他回过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墓碑。一排一排的,在雪里安静地立着。
“你说,人死了,还能听见活人说话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能吧。”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小院子里吃饭。
林芳菲做的,几个家常菜——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还有一碗紫菜汤。江平喝酒,我也喝。林芳菲不喝,陪着,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喝到一半,江平忽然说:“林芳菲,你爸临走那天,跟你说过什么吗?”
林芳菲愣了愣。
筷子停在半空。
然后她放下筷子,说:“说过。”
“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说,芳菲,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攒下几个老朋友,几个案子,还有江平。”
江平愣住了。
林芳菲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江平那孩子,你替我看着点。他太能扛,什么事都自己扛。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从来不让人看见。你得帮他扛。”
江平没说话。
林芳菲又说:“他还说,你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江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的时候,眼眶红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户上的沙沙声。
我忽然问:“老周临走那天,还说什么了?”
林芳菲想了想,说:“还说了很多。但有一句,我记特别清楚。”
“什么?”
她看着江平。
“他说,那个本子,好好留着。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江平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本子。
那个黑皮小本子。陈耀东在省城一笔一笔记下的那些东西。阿强怎么接头,怎么交货,怎么数钱。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长相,那些人的车,那些人的门牌号。
老周收着的那个。
江平放下酒杯,看着林芳菲。
“他真这么说的?”
林芳菲点点头:“真这么说的。我当时没听懂,什么本子,用上干什么。现在懂了。”
江平没说话。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散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回招待所,江平送我到巷子口。
雪还在下,下得密密的,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昏黄黄的,照得雪花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
他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说:“苏锐。”
“嗯?”
“老周临走那天,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看着他。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化成水。他没戴帽子,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说:“他说,江平,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没留下什么东西。就攒下几个案子,几个朋友,还有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你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徒弟。我教你的那些,你都记住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走对了,别飘。走错了,别怂。”
我听着,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他还说,那个本子,好好留着。总有一天用得上。用上的时候,别手软。”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流。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当时没听懂。什么本子?用上干什么?别手软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
“现在懂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个本子,总有一天要用上。
用在哪?用在陈耀东身上。
用在那些让他进去的人身上。
用在跛三身上,用在阿强身上,用在那些他们背后的人身上。
别手软。
老周早就算到了这一天。
他没说话,抬起头,看着天。
雪还在下,下得很密。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白色的小虫子。
“苏锐。”
“嗯?”
“老周走了三年了。三年前他说的话,我现在才听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明天我去看陈耀东。跟他说老周的事。”
我点点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黑大衣,黑头发,慢慢被雪盖住,慢慢看不见。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想着老周。
想着他坐在那间书房里的样子,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书,看见江平进来,就放下书,说,来了?
想着他说的那些话——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就看握在谁手里。
想着他最后看江平的眼神。
那眼神,是放心的。
他知道,江平能行。
他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招待所,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我躺在那张小床上,听着雪落的声音,想着老周的话。
那个本子,总有一天会用上。
用上的时候,别手软。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老周还是坐在那间书房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书。江平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笑了笑,说,来了?
跟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