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江律师救过我”
“江律师救过我”这句话，是江平在菜市场听见的。
那是2009年秋天的事。
那天他去买菜。不是给自己买，是给林芳菲买。她最近累坏了，连着打了两个月的官司，瘦了一圈。江平说给她炖汤补补，她说不用，他说我说了算。
菜市场在老城区，离那个小院子不远。江平提着个塑料袋，在摊位中间挤来挤去。买了一只鸡，买了点姜，买了点香菇，正准备回去。
忽然有人喊他。
“江律师？”
江平回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四十来岁，黑瘦，穿着一件旧汗衫，手里拎着几根葱。他站在那儿，看着江平，眼睛亮亮的。
江平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笑了：“江律师，你不记得我了？”
江平摇摇头。
那人说：“我叫李建国。2005年，你帮我打过官司。欠薪的案子，六个人，包工头跑了，开发商不给钱。你帮我们要回来的。”
江平想起来了。
那是他刚当律师不久接的案子。六个人，被欠了三万块。他跑了两个月，最后在法庭上赢了。
李建国走过来，把手里的葱往地上一放，忽然弯下腰，要给江平鞠躬。
江平赶紧拉住他：“别别别，这是干嘛？”
李建国被他拉着，弯着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江律师，你不知道，那年要不是你，我们家就完了。”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
“那三万块，是我一年的工钱。我媳妇有病，孩子要上学，等着钱用。要不回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钱要回来了，我媳妇的病治好了，孩子也上完学了。现在在城里打工，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你看，那是我们家现在摆的摊。卖菜的。就在这儿，天天在这儿。”
江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中年女人正在那儿招呼客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帮着收钱。
李建国说：“那是我媳妇，那是我儿子。”
他转过头，看着江平。
“江律师，我一直想谢谢你。但不知道你在哪儿。今天遇上了，你得让我请顿饭。”
江平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买了菜，回去炖汤。”
李建国拉着他不放：“不行不行，今天必须请。你不让我请，我心里过不去。”
两个人正在那儿拉扯，旁边有人围过来了。
一个卖肉的大叔探出头来：“老李，这谁啊？”
李建国说：“这是江律师！我跟你说的那个，帮我要回钱的江律师！”
卖肉的大叔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刀，从摊子后头绕出来。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江平。
“你就是江律师？”
江平点点头。
那大叔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江律师，你也救过我！”
江平愣住了。
大叔说：“2007年，我那个案子！我跟市场管理处的纠纷，他们多收了我两年摊位费，我去告，告不赢。后来是你帮我打的官司，要回来八千多！”
江平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案子。一个卖肉的，被管理处欺负，他帮他要回了钱。
大叔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江律师，你不知道，那八千块，是我两年的利润。要不回来，我这个摊就开不下去了。”
他回头喊：“老婆！老婆！出来！”
一个胖乎乎的女人从摊子后头钻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大叔指着江平：“这就是江律师！我跟你说的那个！”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也给江平鞠躬。
江平赶紧躲开。
但躲不开。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卖鱼的，一个卖豆腐的，一个卖鸡蛋的。都是他帮过的。
“江律师，我那案子是2006年，工伤那个，你还记得吗？”
“江律师，我是2008年那个拆迁户，你帮我们打赢的！”
“江律师，我儿子那个案子，你记不记得……”
江平站在人群中间，被他们围着，这个拉手，那个说话，这个鞠躬，那个道谢。
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建国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江律师，你看看，这市场里有多少人认识你！”
江平看了一圈。
十来个人了。还在增加。
卖菜的大婶放下菜篮子走过来，卖水果的小伙子从摊子后头钻出来，一个拎着鸟笼的老头也凑过来看热闹。
江平站在那儿，被他们围着，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那些案子，那些他早就忘了的案子。
2005年的欠薪案，2006年的工伤案，2007年的摊位纠纷，2008年的拆迁户，2009年的……
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了。
但他们都记得。
记得他帮他们打过官司，记得他要回了钱，记得他站在法庭上替他们说话。
李建国挤到他跟前，大声说：“江律师，你今天别走了。我请客，把他们都叫上，咱们一起吃顿饭！”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对！一起吃！”“江律师，你得给面子！”
江平摆摆手：“不行不行，我真的要回去炖汤。”
“炖什么汤？让你媳妇自己炖！”
“不是媳妇，是……是朋友。”
李建国眨眨眼，笑了：“女朋友吧？”
江平脸红了。
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最后江平还是没走成。
他被李建国拉到旁边一个饭馆里，坐下。那十来个人跟着进来，挤了满满一屋子。
菜是李建国点的，酒是他掏钱买的。不是什么好酒，散装的，一桌几瓶。
李建国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咱们敬江律师一杯！”
十几个人都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江平。
江平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这些人，他都帮过。
有的帮得久，有的帮得快。有的赢了，有的没赢。但他们都记得他。
记得他叫江平。
记得他是个律师。
记得他救过他们。
李建国说：“江律师，你不知道，咱们这些人，没文化，没钱，没本事。出了事，没人管。只有你管。”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你是咱们的恩人。”
江平站起来，端着酒杯。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是恩人。我就是个律师。”
“律师该干的活，我干了。没什么好谢的。”
他把酒干了。
那天喝到很晚。
散的时候，天都黑了。
李建国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放。
“江律师，以后有事，你说话。咱们这些人，别的没有，力气有。”
江平点点头。
他拎着那只鸡，那袋姜，那袋香菇，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李建国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汤炖好了。
林芳菲喝了一口，说：“好喝。”
江平坐在旁边，看着她喝。
她问：“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他摇摇头：“没事。”
她又喝了一口，说：“这鸡不错，哪买的？”
他说：“菜市场。”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李建国，想着那个卖肉的大叔，想着那些围着他的人。
想着他们说的话。
“江律师救过我。”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人这样记住。
那些小案子，他打完就忘了。下一个，下一个，再下一个。
但那些人没忘。
他们记得。
记得他站在法庭上替他们说话的样子。
记得他要回的那些钱。
记得他这个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老周。
老周打过多少官司？帮过多少人？有没有人，也这样记着他？
应该有吧。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