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眼睛包扎着黑布,坐在老周头的船舱里,像尊石像。
距离七煞阵那晚已经过去三天,七月十八越来越近,他的阴瞳却暂时废了。那红衣女尸的一扑,在他左眼里留下了"阴煞",每日午时三刻,眼睛就疼得像有烙铁在烫,必须用人参须煮的水敷眼,才能缓解。
"九小子,喝点酒吧。"
老周头递过来一个葫芦,陈九接过,抿了一口。是烈性的烧刀子,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暂时压下了眼窝里的抽痛。
"那七具尸体,"陈九开口,声音有些哑,"捞上来了吗?"
"捞上来了,"老周头坐在他对面,抽着旱烟,"在船后头绑着呢。我按你说的,用墨斗线缠了,黑狗血泼了,暂时镇着。但……"
"但什么?"
"但他们不对劲,"老周头的烟袋锅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白天还好,一到夜里,七具尸体的手指就指着同一个方向。"
"沉龙滩?"
"不是,"老周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指着你。"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解开眼睛上的布条。他的左眼红肿得像颗桃子,瞳孔灰白中带着血丝,看起来格外骇人。他试着睁开右眼,单眼视物,世界变得扁平而陌生。
"带我去看看。"
船尾用草席盖着七具尸体,陈九掀开草席,腐臭扑鼻而来。这三天的功夫,尸体已经肿胀发绿,但奇怪的是,七具尸体的右手食指都直直地伸着,指向船舱,指向陈九所在的位置。
陈九蹲下身,强忍着左眼的剧痛,用阴瞳去"看"这些尸体。
视野里一片血红,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些缠绕在尸体上的黑气。那些黑气像一条条细线,从尸体身上延伸出来,穿过船板,穿过河水,一直延伸到下游某个地方。
而在这些黑线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存在,像座山,像座城,静静地卧在河底。
"他们在给我指路,"陈九突然说,"不是害我,是想告诉我什么。"
"告诉什么?"
"下面有东西,"陈九指着沉龙滩的方向,"他们想让我们去那儿,去那个他们死的地方。"
老周头皱起眉头:"太危险了。你的眼伤成这样,再下水就是送死。"
"不用下水,"陈九从怀里掏出七枚铜钱,分别压在七具尸体的眉心,"我请他们上来,自己说。"
"尸语?你眼睛都这样了还能用?"
"能,"陈九的声音很平静,"但可能回不来。如果我一会儿没了气息,老周头,记得用那根墨斗线勒我中指,把我魂拉回来。"
老周头还想说什么,陈九已经盘腿坐下,双手结了个古怪的手印,拇指扣住无名指,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这是《渡亡经》里的"招魂篇",但陈九念的是反的,不是超度,是拘禁,把还没散去的魂魄暂时锁在尸体里,逼他们说话。
随着经文念诵,船舱里的温度骤然下降,船板上的积水结了一层薄冰。那七具尸体的手指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痰卡住了。
陈九的阴瞳剧痛,但他强撑着,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灰白,去触碰那些尸体的残留记忆。
他"看见"了。
七天前的夜里,七个人穿着潜水衣,从一艘隐蔽的渔船上下水。他们带着专业的装备:水肺、探灯、撬棍、还有罗盘。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捧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着一个红点,就在沉龙滩下。
他们下潜,下潜,一直下潜。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们打开了探灯,灯光穿透浑浊的河水,照见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那是一座城。
不是现代的城市,是古代的,青砖黛瓦,街道纵横,甚至还有牌坊和城楼。但所有的建筑都被水藻覆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绿色。街道上漂浮着各种杂物:腐朽的家具、生锈的兵器、还有……人骨。
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人骨,铺满了街道,像一条条白色的路。
七个人兴奋起来,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河底鬼城",建文帝时期的沉船宝藏就在这儿。
他们游向城中心,那里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棺椁上缠满了手臂粗的铁链,链子上刻满了符咒。而在棺椁周围,跪着一圈人影,穿着明朝的官服,低着头,像是在朝拜。
刀疤脸示意手下上去开棺。
就在这时,陈九看见,在那些跪着的"人"当中,有一个抬起了头。
那是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盖头遮脸,但她抬起头时,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张长满牙齿的嘴。她对着镜头——对着陈九的视角——笑了笑。
然后,她动了。
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她扑向了刀疤脸。刀疤脸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拖进了黑暗里。剩下的六个人想逃,但那些跪着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脚踝上系着金铃,铃声在水中传播,像是一张网,把六个人牢牢困住。
一个接一个,被拖走,被吞噬。
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年轻的,他拼命上游,终于抓住了那块磨盘,把自己固定在那里。但他没能逃掉,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抱住了他的腿,把他一点点往下拖。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那口青铜棺。
棺盖移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里握着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朱"
记忆到此中断。
陈九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鼻子和耳朵里渗出鲜血,左眼更是血流如注。
"九小子!"老周头扶住他。
"我看见了,"陈九抓住老周头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水下有座城,是明代的,城里有个高台,台上是青铜棺。那七个人……他们是被棺里的东西吃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九喘着气,"但有个线索。最后那个人,他看见棺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有半块玉佩,刻着'朱'字。"
老周头脸色大变:"朱婉儿的配玉?她不是被祭了吗?怎么会在棺里?"
"不,"陈九摇头,阴瞳虽然剧痛,但思维却异常清晰,"那口棺不是她的。她是祭品,被用来镇那口棺。棺里的东西……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在钱府床底水洼里看见的画面,那口朱红色的棺材,和青铜棺不一样。
"有两口棺,"陈九慢慢地说,"一口朱红,是朱婉儿的,用来当阵眼。一口青铜,是封印,里面关着真正的'那位'。淘沙帮的人动了青铜棺,惊醒了守棺的朱婉儿,所以朱婉儿杀了他们,把他们的尸体摆成七煞阵,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警告,"陈九看向沉龙滩的方向,"警告岸上的人,别再下去。但同时,也是在召唤。七煞阵是双刃剑,既能镇鬼,也能引鬼。朱婉儿在召唤能帮她的人,帮她……彻底打开或者彻底关闭那口青铜棺。"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九包扎好眼睛,站起身,虽然视线模糊,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七月十八,我下河。"
"你眼睛都瞎了!"
"左眼瞎了,右眼还在,"陈九摸了摸腰间的捞尸钩,"而且,我不用看,我能听。老周头,教我观水术,真正的观水术。"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从船板底下摸出个铁盒,盒子里是一对耳环。
那是双鱼形状的玉耳环,通体漆黑,像是用墨玉雕成的。
"这是'听水铃',"老周头把耳环递给陈九,"不是戴耳朵上的,是含在舌头底下的。含上它,你能听见水里的声音,分辨出哪里是暗流,哪里是通道,甚至……能听见鬼说话。"
陈九接过耳环,入手冰凉,像握着两块冰。
"代价呢?"陈九问。他知道,这种法器不可能没有代价。
"代价是,"老周头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悲哀,"你这辈子再也尝不出味道。酸甜苦辣,对你来说都变成白开水。而且,每次使用,你的听力会永久下降一分,直到彻底聋了。"
陈九看着那对黑玉耳环,又看了看沉龙滩的方向。
那里,乌云正在聚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值得,"陈九把耳环揣进怀里,"只要能镇住那东西,值得。"
就在这时,船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船。
老周头拿起船篙,陈九握紧捞尸钩,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船头。
水面上,漂浮着一片红叶。
和之前那两片一模一样的红叶,但这一次,叶子上多了一行血字:
"还有七日,锁链已断,君若不来,万鬼夜行"
陈九拾起红叶,感受到叶脉中残留的阴煞之气。他抬头望天,七月的天空阴沉得像是十月,黄河水呜咽着向东流去。
七天。
七天后,就是七月十八,红煞日,鬼门开。
而他,陈九,黄河最后一个捞尸人,必须在那一天,做出选择。
是捞,还是不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