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陈九和老周头在船上守到天亮,水猴子没再出现,但河水始终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像稀释的血。河神庙那边传来了消息:神婆王三姑疯了,嘴里念叨着"红衣服"、"没脸的女人",被人抬回了家。
至于那两个孩子,陈九托付给了老周头的相好——镇上卖豆腐的寡妇孙婶,暂时安全。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天刚蒙蒙亮,陈九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他钻出船舱,看见老周头站在船头,脸色铁青,手里的铜锣还在微微颤抖。
"九小子,"老周头没回头,声音发干,"你看下游。"
陈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下游百丈处,河面上漂浮着一片黑影。
不是树,不是船,是尸体。密密麻麻的尸体,随着水流缓缓漂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粗略一数,竟有十几具之多。
"捞尸……"陈九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捞尸钩。
"不能捞,"老周头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看他们的队形。"
陈九眯起阴瞳,灰白的瞳孔收缩。他看清楚了——那些尸体不是随意漂浮的,它们排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最前面的七具尸体,头对着头,脚对着脚,摆成了一个勺子的形状。
北斗七星。
而在勺柄所指的方向,第八具尸体单独漂浮着,那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长发遮面,双手交叠在胸前,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七煞镇魂,"老周头的独眼里满是恐惧,"这是有人在用尸体布阵。那七具是阵脚,红衣女是阵眼。谁碰这阵,谁就是替死鬼。"
陈九盯着那具红衣女尸,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也在盯着他。
"必须破了这阵,"陈九沉声道,"否则尸体顺流而下,到了人口密集的码头,那就是一场瘟疫。"
"怎么破?"
"捞。"
陈九开始准备工具。他解开缆绳,让小船顺着水流缓缓靠近尸阵。距离越近,那股甜腻的尸香就越浓,和钱富贵身上的一模一样。
七具男尸,都穿着黑色的潜水衣,腰间系着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一块巨大的磨盘上。磨盘沉在水底,把它们固定在特定的位置。
"是盗墓贼,"陈九看清了他们的装束,"装备是专业的,看打扮是'淘沙帮'的人。"
淘沙帮是黄河沿岸最大的盗墓团伙,专门挖河底古墓。陈九跟他们打过交道,这些人手黑,为了钱什么都敢干,但装备精良,水性极好,怎么会集体死在这里?
"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老周头用船篙探了探水底,"磨盘下面有东西,在往上顶。"
陈九的阴瞳看向水底,他的视线穿透浑浊的河水,看见那块磨盘正在轻微震动。磨盘下面,压着一只青黑色的手,那手的手指极长,正一下一下地推着磨盘,试图把它推开。
"不是磨盘在坠着尸体,"陈九的声音发紧,"是尸体压着磨盘,不让下面的东西出来。"
话音未落,水面突然炸开!
那具红衣女尸直挺挺地立了起来,像被人从下面托着。她的头发分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美得不似凡人,但双眼是两个血洞,正在往外淌着黑血。
"陈……九……"
女尸的嘴唇没动,但声音却直接响在陈九脑海里,"你……来……了……"
陈九想退,但船像是被钉在了水面上,纹丝不动。更诡异的是,那七具男尸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眼珠,只剩下白色的翳,和陈九的左眼一模一样。
"帮……我们……"七具尸体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像回音,"捞……上来……下面……有东西……咬我们……"
陈九知道,这是尸语。
阴瞳的进阶能力,能和刚死不久的尸体通灵。但这些尸体已经死了至少三天,魂魄被困在尸身里,成了阵法的一部分,本该没有神智,怎么会说话?
除非,有人在借他们的口传话。
"谁派你们来的?"陈九稳住心神,用阴瞳盯着那具红衣女尸。
女尸缓缓抬起手,指向陈九身后。
陈九回头,看见老周头正举着船篙,而船篙的尖端,对准了他的后心。
"老周头?"
"不是我!"老周头的脸色煞白,"我的手……我的手不受控制!"
老周头的独眼里满是惊恐,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在用尽全力对抗,但船篙还是一寸一寸地刺向陈九。
陈九侧身闪过,捞尸钩出手,缠住了船篙。两人一较劲,船身剧烈摇晃,差点翻了。
就在这混乱中,那七具男尸突然同时沉入了水底,像是有无形的绳子把他们拽了下去。水面上只留下一串气泡,还有那块磨盘——它终于被推开了,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嘴。
红衣女尸发出一声尖啸,扑向了陈九。
陈九早有准备,左手甩出五帝钱,右手捞尸钩直取女尸的天灵盖。但钩子钩住的瞬间,他感觉像是钩住了一团水,空荡荡的没有实感。
女尸穿过他的身体,化作一团红雾,钻进了他的左眼里。
陈九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跪倒在船上。他感觉有千万根冰针在扎他的眼球,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眼窝往脑子里钻。
"滚出去!"陈九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血喷在手掌上,狠狠按在左眼上。
"嗤——"
像是烧红的烙铁碰上了皮肉,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陈九疼得浑身抽搐,但他感觉到那团红雾在他的颅腔内尖叫,最后被逼出了体外。
红雾在船头凝聚,又变回了女尸的样子,但身形淡了许多,像是随时会消散。
"你……守不住……"女尸的声音变得飘忽,"七煞已破……龙棺将开……等着……七月十八……"
说完,她化作一缕青烟,钻回了水里。
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块浮在水面的磨盘,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老周头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那东西……借我的手……要杀你……"
陈九捂着左眼,指缝间渗出鲜血。他的阴瞳受伤了,短期内恐怕不能再用了。
"不是借你的手,"陈九的声音嘶哑,"是借这河。只要在这黄河上,它就能影响所有和水有关的东西。"
他看向那块磨盘,磨盘侧面刻着一行小字,被水藻遮盖了大半,但陈九还是认出来了:
"永乐四年,镇河司监造"
镇河司,明朝专门治理黄河的机构,但民间传说,这个机构真正的职责不是治水,是镇鬼。
而那七具淘沙帮的尸体,沉下去之前,嘴里都吐出了同样的话,在陈九耳边回荡:
"鬼城开了……我们看见了……满城的金子……还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