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媒体的聚光灯
媒体的聚光灯,是2009年夏天打在江平脸上的。
起因是那个农民工的案子。
本来不大,六万块欠薪,七个农民工,一个赢了的小官司。但不知道怎么的,被省城来的记者知道了。
那记者姓孙,三十出头,瘦,戴眼镜,说话快得像机关枪。他找到江平的时候,江平正在律所里看卷宗。
“江律师是吧?我是省城晚报的,想采访你。”
江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采访什么?”
“那个农民工欠薪的案子。听说你打赢了?”
江平点点头。
孙记者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能讲讲吗?”
江平想了想,说:“案子很简单。他们干了半年,没拿到钱。我帮他们要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孙记者笑了:“江律师,你这可不够意思。我打听过了,那个案子开发商请的是刘大律师,你把他打赢了。而且听说,你找到了他们转移资金的证据?”
江平没说话。
孙记者往前凑了凑:“那个姓郑的账户,是谁的?”
江平看着他,说:“案子已经结了。该说的,法庭上都说了。”
孙记者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江律师,你不说,我自己查。”
他站起来,收了录音笔,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对了,江律师,我叫孙建国。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走了。
江平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
我问:“你让他查了?”
他说:“拦不住。”
我说:“那个姓郑的,会不会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一周后,省城晚报发了一篇报道。
头版,占了半个版。标题很大:六万块,七个农民工,一个律师。
配了一张照片,是江平站在法院门口的样子。那天他穿着那件旧西装,刚开完庭出来,被人拍下来的。
报道里写了他怎么接的案子,怎么找的证据,怎么在法庭上跟刘大律师对质。写了那七个农民工怎么在法院门口等,写了王大哥差点给他跪下的事。
最后写了一句:在海城,有这样一位律师,专门替没钱的人打官司。
江平看见那张报纸的时候,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大。
接下来几天,他的电话被打爆了。
省城的,海城的,甚至外省的。电视台的,电台的,报纸的,杂志的。都想采访他,都想听他讲故事。
他一开始还接,后来就不接了。
太多了,接不过来。
而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记者问的问题,他回答不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替穷人打官司”,什么“你遇到过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什么“你对现在的司法制度怎么看”。
他只能回答:我就是个律师,接案子,打官司,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记者们不满意。
有一个女记者,长得挺好看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她问江平:“江律师,你这样无私地为穷人打官司,一定有很多感人的故事吧?”
江平看着她,说:“我不是无私的。我收律师费的。虽然不多,但收。”
女记者愣了。
江平又说:“我要是不收钱,早就饿死了。饿死了还怎么打官司?”
那篇报道后来没发出来。
但其他的报道,一篇接一篇。
有人说他是“穷人的律师”,有人说他是“海城的良心”,有人说他是“法治的守望者”。
还有人把他跟老周联系起来,说他是老周的徒弟,继承了老周的衣钵。
江平看着那些报道,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老周要是看见,肯定会说:“你小子,别飘。”
那天晚上,他去了老周坟前。
坐了很久,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老周当年也是这样,替穷人打官司,一辈子,没人报道,没人知道。最后走的时候,来送他的人,就是那几个老同事,几个老街坊。
现在他被报道了,被夸了,被说是“海城的良心”。
老周要是知道,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他在坟前坐了很久。
媒体的报道,给江平带来了很多。
也带来了麻烦。
第一个麻烦,是案子多了。
多了好多倍。
以前一周接一两个,现在一天接十几个。门口排着队,等着见他。有农民工,有下岗工人,有被欺负的小商贩,有告不赢的拆迁户。什么人都有,什么案子都有。
他一个人,接不过来。
林芳菲来帮忙,还是接不过来。
第二个麻烦,是有人找上门来。
不是当事人,是别的人。
有一天,一个中年男人来到律所,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进门就笑,笑得特别和气。
“江律师是吧?久仰久仰。”
江平看着他:“你是?”
那人递上一张名片。上头印着:某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姓郑。
江平看着那个“郑”字,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笑着说:“江律师,我们公司想请你当法律顾问。条件好商量。”
江平看着他,说:“你们公司,跟之前那个案子有关系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和气了。
“江律师真会开玩笑。我们是正规公司,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关系。”
江平点点头,说:“我现在案子多,接不过来。你找别人吧。”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点点头,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江平一眼。
那眼神,不是善意的。
江平没理他。
第三个麻烦,是有人威胁他。
不是当面威胁,是电话。
那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江平是吧?”
“是。”
“少管闲事。”
然后挂了。
江平拿着电话,愣了愣。
林芳菲在旁边问:“谁啊?”
他说:“打错了。”
但他知道不是打错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着那个电话,想着那个姓郑的,想着那些报道。
第二天,他跟我打电话,说了这事。
我说:“你小心点。”
他说:“知道。”
我说:“要不要我跟局里说一声?”
他说:“不用。没出事。”
我听着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有个记者,不是孙建国,是另一个,写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是:谁在保护海城的开发商?副标题是:一个农民工欠薪案背后的利益链。
报道里写了很多。写了那个姓郑的账户,写了开发商跟某些人的关系,写了包工头为什么敢跑,写了那些钱最后去了哪儿。
没点名,但谁看了都知道说的是谁。
报道发出来第二天,江平接到一个电话。
这回不是威胁,是邀请。
郑小波打来的。
“江律师,我叔想见你。有空吗?”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事?”
郑小波笑了笑:“好事。来了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平去了。
还是那个茶馆,还是那个雅间,还是那两个人。
郑成功坐在那儿,喝着茶,看见江平进来,点了点头。
“坐。”
江平坐下。
郑成功放下茶杯,看着他。
“江律师,最近风头很盛啊。”
江平没说话。
郑成功笑了:“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顿了顿。
“那个姓郑的账户,你知道是谁的吗?”
江平看着他。
郑成功说:“是我侄子的。”
江平没说话。
郑成功又说:“但他跟那些事没关系。那笔钱,是他帮朋友转的。他年轻,不懂事,被人利用了。”
江平听着,不说话。
郑成功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江律师,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
江平说:“郑书记想说什么?”
郑成功笑了。
“我想说,你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该拿钱的拿了钱,该判的判了。挺好的结果。以后,就别再往下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律师,海城需要你这样的人。替穷人说话,帮老百姓打官司,好名声,好前途。你好好干,没人拦你。但有些事,碰不得。”
他转过身,看着江平。
“碰了,对自己没好处。”
江平坐在那儿,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他坐了很久。
想着郑成功的话。
想着那个姓郑的账户。
想着那些报道,那些电话,那些威胁。
林芳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
那年秋天,江平拒绝了所有的采访。
孙建国打电话来,他说忙。别的记者打电话来,他说案子多。电视台的人来,他让林芳菲挡了。
聚光灯慢慢暗了。
那些报道,那些夸赞,那些电话,慢慢少了。
他又回到以前的样子——白天跑法院,晚上看卷宗,周末去监狱看陈耀东。
有一次我去看他,问:“后悔吗?”
他愣了愣:“后悔什么?”
“那些报道,那些采访。拒绝了不后悔?”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说:“老周一辈子没人报道,也活得挺好。我有人报道,也没活得多好。都一样。”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在那个小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月亮很亮,照得树叶一片银白。
他忽然说:“苏锐。”
“嗯?”
“你知道老周走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说:“他说,江平,干这行,别指望被人记住。被人记住的,都是大人物。咱们是小人物,小人物能做的事,就是把眼前的案子办好,把眼前的人救出来。办一个,算一个。救一个,算一个。”
他顿了顿。
“办多了,救多了,这辈子就没白过。”
我听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
月光下,那个小院子,那棵槐树,那个坐在藤椅上的人。
都是小的。
但小的,也有小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