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赶到赵家镇东头的河神庙时，雨已经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黄河边上特有的"倒瓢雨"，雨点大如铜钱，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白烟。天色黑得像是泼了墨，明明才酉时，却已是深夜的色泽。
河神庙前搭起了高台，台上摆着香案，供着猪牛羊三牲，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个朱漆托盘，盘里铺着红绸，绸上摆着两尊玉雕的童男童女。但陈九知道，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祭品——两个活生生的孩子，此刻正被绑在庙后的槐树上。
庙前跪着黑压压一片人，为首的是个穿团花绸缎的老者，是赵家镇的村长赵德全。旁边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妇人，手里摇着串铜铃，正是神婆王三姑。
陈九没走正门，他绕到庙后，老槐树在风雨中张牙舞爪，树洞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两个孩子的哭声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一个男娃一个女娃，都不超过十岁，嘴里塞着布团，脸上满是泪痕。
"造孽……"
陈九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把小刀，割断绳索。两个孩子刚要哭喊，被他捂住嘴："别出声，我带你们走。"
就在这时，他后颈一凉。
一把油纸伞遮在了他头顶，伞面上画着牡丹，在雨夜里红得刺眼。
"小子，"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祭品动了，河神爷要发水的。"
陈九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老周头，你什么时候也信这套了？"
身后的老者"嘿嘿"一笑，油纸伞往前递了递，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周头七十来岁，背有点驼，左眼蒙着块黑布——那是二十年前捞尸时被水鬼抓瞎的。他手里提着盏马灯，灯罩上画着符，风雨这么大，火苗却纹丝不动。
"我不信，但镇上的信，"老周头用下巴点了点庙前的人群，"你今儿把这俩娃带走，明天他们就会把更多的娃扔下去。堵不如疏，你懂不懂？"
陈九转过身，盯着老周头那只独眼："那你说怎么办？"
"先带他们上船，"老周头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教你观水术，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捞个人。"
陈九皱眉："这节骨眼上，你要捞谁？"
"我徒弟，"老周头的声音沉了下去，"三天前，就是钱富贵去捞红尸那晚，我让他跟着去，看着点。结果钱富贵回来了，他没回来。"
陈九一怔："你徒弟？那个叫小鱼儿的？"
老周头点点头，独眼里有泪光闪过："那孩子水性好，闭气能闭一炷香，不会这么容易死。我观水看了三天，他的魂还没散，就在沉龙滩那一片，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陈九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老周头："先上船再说。"
两人带着孩子摸黑到了渡口。老周头的船是条乌篷船，船头画着只蜈蚣，那是镇水的。船舱里已经点好了炭盆，暖烘烘的。
陈九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老周头从船板底下拖出个木箱子，里面是一叠叠的纸钱，还有几样稀奇古怪的物件：龟壳、铜钱、朱砂、还有一面铜镜，镜背上刻着八卦。
"观水术，不是看水，是听水，"老周头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抿了一口，"黄河水里有声音，你仔细听，能听见下面有什么。"
陈九闭上眼睛，阴瞳虽然看不见，但他把意识沉入那片灰白。雨点打在船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在这之下，确实还有另一种声音。
"咕噜……咕噜……"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身，带动暗流涌动。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无数人在水下窃窃私语，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内容，却让人感到莫名的悲伤。
"听见了，"陈九睁开眼，"下面有东西，很大，还有很多……人？"
"不是人，是影，"老周头用独眼盯着水面，"水影。六十年前那场大祭，沉了七七四十九个童男童女，他们的影子还在下面，困在沉龙滩，出不来，也死不透。"
他掏出三枚铜钱，往船头一撒。铜钱落在船板上，并没有乱滚，而是诡异地排成了一条直线，指向下游。
"你看，"老周头指着铜钱，"水在指路。小鱼儿就在那个方向，但不止他一个，还有别的东西。那东西……"
老周头的独眼突然瞪大，他猛地抓住陈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东西看见你了！它知道你要去！它在等你！"
陈九的阴瞳同时刺痛，他看见船头前方的水面突然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但下一秒，又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荡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漂着一片红叶。
和钱府那片一模一样的红叶，上面同样写着一个"朱"字。
"鬼打湾，"老周头的声音发颤，"这是鬼打湾，船不能往前了，再往前就被卷进阴沟里去。"
陈九盯着那片红叶，它在水面上打转，却不沉下去，像是在引路。
"老周头，"陈九突然问，"六十年前那场大祭，祭的是什么？"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九以为他不会回答。最后，老头子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张发黄的纸，展开给陈九看。
那是张画像，工笔细描，画的是个穿红嫁衣的女子，凤冠霞帔，美貌异常。但女子的眼睛被人用朱砂点了个叉，像是被生生戳瞎了。
"朱婉儿，"老周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建文帝的四公主，永乐四年被活祭黄河，镇河妖。六十年一轮回，她的怨气要出来了。今年……正好是第六个甲子。"
陈九盯着画像，突然，那纸上的女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动。那朱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陈九读出了唇语：
"来……捞我……"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老周头抓起船篙，大喝一声："稳住了！"
但已经晚了。
水面炸开，一条漆黑的手臂破水而出，抓住了船舷。那手臂上长满了绿色的鳞片，指甲足有三寸长，乌黑锋利。紧接着是第二条手臂，然后是湿漉漉的头颅——
那东西有着一张鱼的脸，却长着人的五官，嘴里全是细密的尖牙，正对着陈九狞笑。
"水猴子！"老周头一船篙戳过去，正中那东西的面门。
水猴子发出一声婴孩般的啼哭，松开船舷，却在落水前，把什么东西扔进了船舱。
陈九低头一看，是个布包。
他捡起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头发上还粘着块头皮。头发旁边是张纸条，上面用血写着：
"想要孩子活，拿阴瞳换"
陈九猛地抬头，河神庙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神婆王三姑的声音。
"不好！调虎离山！"
陈九抓起捞尸钩就要往岸上冲，被老周头死死拉住："来不及了！你看水里！"
陈九低头，雨幕下的黄河水，已经变成了红色。
不是夕阳的倒影，是真的血红色，像是有谁在河底倾倒了万桶鲜血。血水翻滚，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水下攒动，像是千万条鱼，又像是千万只手。
而在那血水的最深处，陈九的阴瞳看见了一口棺材。
朱红色的，巨大的，上面缠满了锁链的棺材。
棺材盖，正在缓缓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