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身体恢复得比林渊预想的快得多。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来了,第四天能下床走动,虽然走不了几步就喘,但跟第一天那个浑身冒寒气的将死之人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林渊觉得奇怪,那么重的伤,换了普通人,躺一个月都未必能下地。这人倒好,四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你是妖怪吧?”林渊端着药碗,上下打量他。陆沉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修炼之人,身体底子比普通人强一些。”林渊咂咂嘴,想起那天在山上看到的情景——黑衣人一掌拍出去,大树拦腰折断。那种力量,他做梦都梦不到。
“陆前辈,你之前说教我修炼,什么时候开始?”林渊把药碗递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陆沉舟接过碗,一口闷了,眉头都没皱一下。“急什么。先把你的伤养好。”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前几天冻伤的手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脱了一层皮,露出粉色的新肉,按上去还有点疼。“我这不算伤,早就好了。”“那也不行。”陆沉舟把碗放下,“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来。”林渊撇了撇嘴,没再吭声。他蹲在灶台边,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锅里炖着野菜汤,咕嘟咕嘟冒泡。
“林渊。”陆沉舟忽然叫他。“嗯?”“你为什么要学修炼?”林渊想了想,说:“想变强呗。强了就不会被人欺负,就能过好日子。”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变强了,然后呢?”“然后?”林渊挠了挠头,“然后就……就过好日子啊。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平平安安的。”陆沉舟看着他,目光有些深,但什么也没说。林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怎么啦?我说得不对?”“没有不对。”陆沉舟移开目光,“很实在的想法。”林渊觉得这人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怪得很。但他也没多想,继续蹲在灶台边看火。
又过了两天,陆沉舟的状态好了很多。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不用人扶了。这天早上,他把林渊叫到院子里。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地,湿漉漉的。院墙角堆着的柴垛矮了一大截,柴被雪水泡得发黑。“从今天起,我教你修炼的第一步。”陆沉舟站在院子中间,双手负在身后,“第一步,是感应灵气。”林渊站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天地之间有灵气,花草树木、山川河流都有。修炼者吸纳灵气入体,转化为灵力,淬炼肉身,壮大神魂。”陆沉舟说得不紧不慢,“你闭上眼睛,静下心,去感受周围。”林渊照做了。闭上眼睛,深呼吸,尽量让脑子放空。风从耳边吹过,凉飕飕的。远处有鸡叫,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感觉到。“没有。”他睁开眼,有点沮丧。“不急。”陆沉舟说,“快则三五天,慢则一两个月。你慢慢来。”林渊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站了更久,腿都站酸了。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皮肤钻进身体里,很微弱,像春天的毛毛雨,似有似无。“有了有了!”他睁开眼,兴奋地喊。陆沉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试着把那些灵气留住。”林渊又闭上眼睛,试着把那些凉意留住。但那些东西像泥鳅一样滑,抓不住,留不下,好不容易聚了一点点,一不留神就散了。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林渊累得满头大汗,什么也没攒下来。“行了,休息吧。”陆沉舟转身走回屋里。林渊擦了把汗,蹲在台阶上啃干粮。
下午,陆沉舟让他继续感应灵气。林渊又站了一个时辰,这次比上午强一些,能感觉到灵气从皮肤渗进来,但还是攒不住。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屋檐下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林渊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水坑发呆。“陆前辈。”“嗯。”“你以前在宗门里,也是从这一步开始的吗?”“是。”陆沉舟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所有人都从这一步开始。”“那你用了多久才感应到灵气?”“三天。”林渊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比他还快一点,看来天赋还行。他不知道的是,陆沉舟三天感应到灵气,在当时已经被誉为天才。而他用了一个时辰不到。陆沉舟没有告诉他这些。
“陆前辈,你说的那个宗门,叫什么名字?”“天璇宗。”“天璇宗……”林渊念了一遍,“远吗?”“远。走山路要大半个月。”“那么远啊。”林渊皱了皱眉,“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再等几天。我的伤还没好利索,你的基础也还不够。”陆沉舟放下茶碗,“这几天你抓紧练感应灵气,争取在出发之前能攒住一丝灵力。”林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院子中间,又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感应灵气,练到太阳落山才歇。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遍,只知道那种凉丝丝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从最初的若有若无,到现在一闭眼就能感觉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条条看不见的小溪,钻进他的皮肤、经脉、骨头里。他还是攒不住,但能感觉到那些灵气在身体里游走,留下一点点微弱的力量。
第五天的时候,林渊正在院子里练功,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灵气,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像是一条蛇在冬眠里翻了个身。他停下来,喘着气,摸了摸胸口。什么也没有。“怎么了?”陆沉舟从屋里走出来。“没事,就是觉得……身体里有点热。”陆沉舟走过来,伸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冰凉,搭了大概十几息,松开了。“正常。感应灵气久了,气血会活起来。继续。”林渊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林渊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糟糟的。陆沉舟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在看一本泛黄的书。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映出他的影子。“陆前辈。”林渊开口。“嗯。”“你受伤那天,在山上,我看见那个黑衣人了。他眼睛是黑的,黑得不正常,像两个窟窿。那是什么人?”陆沉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一个仇人。”“他为什么要杀你?”“以前的事,不提了。”还是这句话。林渊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你以后还会遇到他吗?”“也许。”“那怎么办?”“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林渊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人,会说这种话。笑完了,他又问:“那你打得过他吗?”陆沉舟没有回答。屋里安静了很久。林渊以为他不想说了,正要闭眼睡觉,忽然听见他开口,声音很低:“打不过。所以我要跑。”林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看见陆沉舟的侧脸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睡吧。”陆沉舟吹灭了灯。屋里陷入黑暗。远处,青云山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前几天更近了一些。
(第六章完)